恩人身影消失在密林深处,娘背着我,立在官道之上,望着茫茫前路,眼底虽有茫然,却更多了几分坚定。
雨已彻底停歇,天边朝阳初升,金光洒在蜿蜒的官道上,延伸向看不见尽头的远方。
可仅凭双脚,带着三岁的我,不知要走到何年何月,才能抵达那座偏远小镇。
娘正沉吟间,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清脆的马蹄声。
两匹健马拖拽着一辆青布马车,轱辘碾过路面,轻快而平稳,自北向南疾驰而来,很快便停在了我们身前。
车帘掀开,走下一位身着青衫的中年男子,面容和善,周身带着几分书卷气,看向我们母子,温和开口:“这位夫人,看你们步履艰难,又带着稚子,可是要往南赶路?”
娘心头微紧,下意识将我护得更紧,却还是礼貌颔首:“正是,我们想去往远处城镇,寻一处安身之地。”
“巧了。”男子笑了笑,指了指马车,“我此行正是前往京城,途经此地,见你们母子不易,若不嫌弃,便一同上车,我捎你们一程,直至京城外。”
京城?
娘猛地一怔。
她从未想过,竟有机会去往那天下中心、万邦来朝的繁华之地。
可转念一想,越是繁华热闹之处,便越是隐蔽,那些深山里的神秘追兵,就算胆子再大,也绝不敢在天子脚下放肆。
这不仅是顺路,更是绝境之中的一线生机。
“如此……便多谢先生好意。”娘不再犹豫,微微屈膝行礼,满心感激。
“举手之劳,不必多礼。”男子侧身让开道路,“夫人请上车,路途遥远,莫要让孩子受了委屈。”
娘抱着我,小心翼翼登上马车。
车内铺着柔软的棉垫,宽敞安稳,与泥泞山路判若两地。我靠在娘的怀里,好奇地掀开一点点车帘,小小的眼睛里,满是对未知的期待。
马车缓缓启动,健马扬蹄,一路向南,速度远比步行快上数倍。
风从帘缝吹入,带着路旁花草的清香,车轮滚滚,将连绵青山渐渐抛在身后。
娘紧紧抱着我,眼底依旧带着几分警惕,却也终于能稍稍松一口气。连日来的惊惧与疲惫,在平稳的马车中,渐渐褪去些许。
赶车的男子十分健谈,一路与娘闲谈,话语间皆是风土人情,绝口不问我们的来历与过往,分寸感十足,让娘越发安心。
一路行去,景色渐次变换。
深山的荒凉渐渐远去,取而代之的是成片的良田、错落的村落、往来的行人与商贩。炊烟袅袅,鸡犬相闻,人间烟火气,一点点漫入眼帘。
我趴在车窗边,看不够沿途的新鲜景象。
有挑着货担的小贩,有骑着毛驴的书生,有挎着竹篮的妇人,还有追逐嬉闹的孩童,一切都与寂静深山截然不同,热闹得让我目不暇接。
而随着马车越发靠近京城,周遭景象,更是一步步推向极致繁华。
道路越来越宽阔,行人越来越稠密,两侧店铺林立,旗帜飘扬。绸缎庄、茶馆、酒肆、米铺、首饰楼……一家接着一家,一眼望不到头。
叫卖声、谈笑声、车马声、锣鼓声,交织在一起,汇成一片喧嚣而鲜活的人间盛景。
红男绿女,锦衣华服,往来穿梭,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京城独有的从容与热闹。
高楼林立,飞檐翘角,朱门大户,气派非凡。
我睁大眼睛,小嘴巴微微张开,彻底被眼前的万丈繁华惊住。
这便是……京城吗?
比我想象中的一切,都要热闹,都要好看,都要让人挪不开眼。
娘也微微失神,望着窗外连绵不绝的繁华,眼底闪过一丝复杂。
她曾以为,此生只会在深山终老,从未想过,有朝一日,竟会带着我踏入这座天下最繁华的城池。
可繁华之下,她的心,却并未真正放下。
越是热闹,她便越是清醒。
深山里那些不抢钱财、只追人命的神秘人,那位不肯留名、出手相助的恩人,还有眼前这突如其来、顺路载她们入京的马车……
一切看似巧合,串联在一起,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蹊跷。
娘轻轻抚摸着我的头,指尖微紧。
她低声在我耳边,轻轻说了一句:
“尘儿,记住,越热闹的地方,越要藏好自己。”
我懵懂点头,却不懂娘话里的深意。
马车依旧前行,向着京城最深处驶去,喧嚣越来越盛,繁华越来越盛。
可没有人知道,在这片锦绣繁华的背后,一双双隐藏在暗处的眼睛,早已悄然盯上了这辆驶入京城的马车。
深山里的追杀,并未结束。
不过是从荒林野径,换成了这万丈红尘之中。
一场围绕着我、隐藏了多年的秘密,即将在京城的繁华之下,彻底拉开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