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两天,陈凡几乎寸步不离地守着苏晓。他像一只惊弓之鸟,只要苏晓单独待在房间里超过五分钟,他就得去确认她还在。做饭时把厨房门敞开,洗澡时竖着耳朵听动静,夜里醒来好几次,看她均匀起伏的呼吸。
苏晓的精神状态还算稳定。她会好好吃饭,好好睡觉,也会和陈凡说几句话,虽然语气淡淡的,眼睛里还会闪过恍惚,但没有轻生的征兆。陈凡慢慢把心收回了肚子里。
这天,陈凡接到了一个VR通讯。林守一亲自打来的,希望陈凡来燕京总部一趟,了解一下另一个世界线的情况。
陈凡没有拒绝。他带苏晓坐上了去往燕京的飞机。他想,顺便在首都好好旅游放松一下,苏晓会好得更快。如果运气好,杜殇能便宜卖给他们一支脊髓液,苏晓的手指就有望重新长出来。
从小听着燕京的名字,看着燕京的电视剧,每个人或多或少都会向往那个带着想象意味的古都。苏晓也不例外。她第一次坐飞机,第一次去燕京,像儿时的美梦突然成真。她的脸上出现了久违的笑容,浅浅的,像春天第一缕化开冰面的风。
陈凡看着看着,眼眶就湿了。
苏晓注意到了:“陈凡,我总感觉这几天你怪怪的,老是围在我身边。还有,虽然去燕京旅游很期待,但也不至于哭吧。”
这是苏晓从实验室回来后说的最长的一句话,语气里甚至带着一点从前那种娇嗔。陈凡用袖子抹了抹眼睛:“我曾经弄丢了你。现在,我又找回了你。”
失而复得,或许是世界上最珍贵的东西。拥有健康、爱情、亲情时,人们觉得那是天经地义的,仿佛那些本就属于自己。然后可劲地作,可劲地追求其他身外之物。有一天,疾病夺走了健康,爱人亲人离去,才惊觉自己拥有的本就是恩赐。自己已然拥有了世界上最珍贵的一切,却自以为是地没有察觉到。孩提时代总觉得日子无聊,可无聊的日子,意味着健康没有病痛的躯体,意味着父母的羽翼为你遮蔽了风雨。等长大以后才发现,无聊的日子居然是人生中最好的日子。那是长大后、步入中年、步入老年后渴望而不可得的日子。
苏晓以为他说的“弄丢了”是实验室那件事。她也抬起袖子,擦了擦陈凡的眼睛:“我会坚强起来的。即便那是一生的阴影,我也会和它周旋到底。因为有你在,陈凡。我们是共犯。”
陈凡面对敌人从来不会哭,不会崩溃。可面对失而复得的爱人,他仿佛一个三岁小孩,动不动眼泪就下来了。苏晓,我们是一辈子的共犯。陈凡泪中带笑的捋了捋苏晓的头发。
临海市,那栋被劈成两半的别墅废墟前。
王子昂带着他的小组在碎砖和断木里挑挑拣拣。他们把有纪念意义的东西,比如叶初的手办、叶初的剧组播放量破万纪念小礼物等小心翼翼地清出来,连同没有破损的家居用品一起,运到同一小区不远处的另一栋别墅里。
叶初和谢渊把东西一件件清洗干净,重新摆放。新家比原来更大,格局也更通透,阳光从落地窗涌进来,把客厅照得亮堂堂的。
叶初的电脑和录音设备都压坏了,好在文件都存在云盘里,重新买一台下载就行。他下单了新电脑、声卡和话筒,然后被谢渊拉着去逛家居市场。
厨房那一套基本全废了,干脆重置。叶初挑了几件好看的瓷器,剩下的全推给谢渊:“做饭的人才有资格挑厨具,我挑只会添乱。”
逛了一整天,在外面吃过晚饭,回到新家。叶初站在客厅中央,环顾四周,说不上什么感慨。新家不好吗?比原来还大,还亮,还安静。可是这里没有他和阿渊的生活痕迹,没有谢渊系着围裙在灶台前忙碌的背影,没有两个人在被窝里听广播剧的温馨。那些痕迹,需要重新一笔一笔地画上去。
想到这,叶初释怀了。他嘟囔了一句:“陈凡这老六!”
王子昂拉来最后一批东西,帮着清洗干净,问谢渊什么时候能去燕京和高层会面。谢渊转过头问叶初:“你前些日子说想去燕京报个线下配音课程,现在还想去吗?”
叶初想了想:“反正新家还没弄特别舒适,我也不想待在家里。那个线下课程有我最喜欢的配音老师,我要不参加一下,顺便追个星。我不在的时候,你赶紧把家里弄得舒舒服服的,等我追完星……哦不,学成归来,舒舒服服窝家里。我记得下周一开课,现在报名应该还来得及。”
谢渊对王子昂说:“那下周一吧。”
王子昂如释重负,终于能向上级交差了:“没问题,谢先生。有其他什么事您尽管吩咐。”
九月的燕京,暑气已退,秋意初萌。
暑假刚过,“小孩哥”“小孩姐”们被重新关进学校,游客比旺季少了一大截。这个季节,天高云淡,不冷不热,是旅游体验最好的时候。前提是你不是牛马,有时间有钱出来享受生活。
前几天临海市出现的巨大UFO刷爆了全世界的屏幕。有人拍到了新智者号,也有人拍到了倒吊的金字塔。不过金字塔在新智者号上方,体积相对小得多,加上高空云层遮挡,拍到的影像又少又模糊。新智者号却是跑不掉的。夏广索性大方承认:这是我华夏研究的真正的航空母舰。不是以前那种在水上航行的,而是真正意义上在空中飞行的航空母舰。
消息一出,全世界的目光齐刷刷投向华夏。他们的科技已经领先到这个地步了吗?
时局变天。燕京没有直接感受过新智者号悬在头顶的威压,气氛比临海平和得多。
陈凡拉着苏晓办了酒店入住,放下行李,便带她一头扎进这座古都的街巷里。故宫的红墙金瓦,颐和园的湖光山色,南锣鼓巷的烟火气。他用脚丈量着这座城市的脉搏,也用心丈量着苏晓脸上笑容的深浅。
逛了几天。周一,陈凡把苏晓安顿在酒店,并且叫来林晚帮忙照顾一下苏晓,独自赴约。
会面地点不在华夏能力者联盟总部,而更像官方与联盟共同打造的一个会谈中心。没有繁杂的安检,也许在这些能力者面前,枪支弹药根本不值一提,安检反而多余。
推门进去,陈凡看到了两张熟悉的面孔:林守一和夏广。还有一个人,他不认识,看起来年纪很小,像个高中生。那人站起身,自我介绍:“大家都叫我丫丫,我是’网’的主要构建者。”陈凡不由多看了他几眼,网居然是眼前这个邻家小孩构建的?几年前,这丫丫应该还在上初中,就已经是联盟的骨干了。
陈凡刚要开口介绍自己,丫丫摆摆手,表示自己已经了解过他了。
过了一会儿,第五个人推门进来。
谢渊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薄外套,神色如常,像是来参加一场普通的茶话会。众人起身迎接,他微微颔首,示意不必客气,随即落座。
林守一清了清嗓子:“好了,与会人员到齐。那么,我们开始今天的会议。”
他首先看向陈凡:“陈凡,上次情况危急,我们谈得不详细。现在你可以补充一下。你怎么从恐龙人手里逃脱的?以及他们为什么如此兴师动众地追你?”
陈凡略微思忖,瞥了谢渊一眼。谢渊知道恐龙人追自己的真实原因,但没有表现出任何异样。人类更不可能知道印记的秘密,说出来风险不大。
“我在地心城市香格里拉生死一线的时候,眉心出现了一个印记。当时恐龙人大祭司萨曼看到后,放我走了。”陈凡简单描述,在林守一的示意下,在纸上画出了那个图案。一个由十二条线从圆心向外放射的印记。
众人传阅,都看不出所以然。最后,目光齐刷刷落在谢渊身上。
谢渊看了一眼那张纸:“这是造物之轮印记。”
“造物之轮印记?有什么意义吗?”丫丫问。
谢渊看着丫丫,淡淡道:“简单来说,蝴蝶效应——拥有这个印记的生灵,就是那只蝴蝶。”
夏广琢磨了一下:“您是说,他天命不凡,是气运之子?”
谢渊听到夏广这描述挺有意思,也牵动嘴角一笑:“嗯,很准确的解释。”
众人沉默片刻。陈凡感到一阵无言以对。
夏广接着问:“按照陈凡的描述,他已经经历了一遍这个时间。现在他带着前一个时间线的记忆重新经历。他有记忆的原因,也是因为这个印记?”
谢渊点头。
林守一沉吟:“如果原本的时间线是A,那么现在是时间线B。为什么会存在时间线B?这是一种自然现象吗?”他看向谢渊。
“多个时间线并行是正常现象。但你口中的时间线B,并不正常。”谢渊说。
众人屏息。
“时间线B是恐龙人刻意制造的。他们想回到过去做什么。”谢渊说着,扫了陈凡一眼。
陈凡一下就反应了过来:“他们要我这个印记?造物之轮印记?”
谢渊点头。
陈凡不解:“在香格里拉,我们根本没有还手之力,他们为什么不当时夺取?”
谢渊看着他,没有回答。那眼神分明在说:你自己想。
陈凡低头急速思索,忽然抬头,目光明亮,他想通了。
丫丫适时开口:“陈凡,你刚才说在香格里拉生死一线时印记才出现。那是你第一次出现这个印记?”
陈凡点头。
“也就是说,当时你觉醒了印记。萨曼看见了,却无法抢夺,所以放走了你。然后他创造了时间线B,想在这个时间线上抢夺。”丫丫顿了顿,“陈凡,在时间线B上,你的印记觉醒了吗?”
陈凡摇头。
丫丫把事情拆解到这个地步,所有人都明白了。
印记觉醒之后无法被剥夺。恐龙人只能创造一条新的时间线,回到印记觉醒之前动手。
这就是他们的行为逻辑。一切都说得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