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我三岁,名叫苏尘。
我记不得太多事,却永生难忘那一夜的雨,和娘浑身冰冷的颤抖。
深山里的雨,从不是温柔落下,而是带着风啸,狠狠砸在茅草屋顶上,噼啪作响,像无数只手在拍门。
天是黑的,地是冷的,整座山都被闷在一片死寂里,只有雨声,狂乱得让人心慌。
我们住的土屋很小,泥墙斑驳,一到雨天就四处渗水。
可那天,娘没有像往常一样补屋顶,也没有哄我睡觉。
她忽然一把将我搂进怀里,掌心死死捂住我的嘴,眼神里是我从未见过的恐惧。
“尘儿……听话……别出声……”
她的声音轻得像一缕气,却抖得厉害,“不管听见什么,都不许哭……不许动……娘求你了……”
我小小的身子缩在她怀中,能清晰摸到她胸口狂跳的心,快得像要撞碎肋骨。
我懵懂点头,眼睛睁得大大的,看着娘惨白的脸,连呼吸都不敢用力。
就在这时——
咚!咚!咚!
沉重、粗暴、带着恶意的脚步声,从院门外一步步踏来。
不是山民,不是猎户,是一群陌生人。
下一秒,哐当一声巨响!
原本就破旧的木门被人一脚狠狠踹开,木屑飞溅,冷风夹着暴雨疯狂灌进屋内,瞬间吹灭了桌边那盏微弱的油灯。
屋子彻底陷入黑暗。
“搜!给我翻!”
粗哑的咆哮在屋外炸开,震得土墙都在颤,“这山里藏了人,一个都别放过!”
“值钱的全部带走,找不到就烧!”
娘的身体猛地一僵,浑身汗毛倒竖。
她几乎是连滚带爬,抱着我冲进柴房,将我狠狠按进高高的柴堆深处,自己则像一堵墙般死死挡在我身前。
柴刺扎进她的手臂,她连哼都没哼一声。
我缩在黑暗里,只露出一双眼睛,心脏咚咚狂跳,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外面,翻箱倒柜的声音刺耳至极。
碗碟碎裂、木桌掀翻、布袋撕裂……
那些人在我们赖以生存的小屋里,肆意打砸,像一群失控的野兽。
脚步声越来越近。
一步,两步,三步……
停在了柴房门口。
娘屏住呼吸,整个人僵成一块石头,双手紧紧护着我,连一丝气息都不敢外泄。
我能感觉到她在发抖,从指尖到肩膀,控制不住地抖。
柴房门被人一脚踢开。
一道高大的黑影站在门口,背着寒光闪闪的长刀,在微弱的天光下,轮廓凶戾无比。
他目光扫过柴堆,粗声骂了一句:
“妈的,穷鬼地方,毛都没有!”
他往前踏了一步。
我吓得浑身一紧,小小的拳头死死攥住娘的衣角,差点哭出声。
娘立刻用指尖轻轻按住我的后背,用尽全力稳住我,眼神里写着:别怕,有娘在。
那黑影在柴房里站了片刻,又狠狠啐了一口,终于转身离去。
脚步声渐渐远去,可娘依旧不敢动,一动不动地守着我,在黑暗里静静等待。
雨越下越大,像是要把整座山吞掉。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外面彻底安静,只剩下狂风暴雨的呼啸,娘才缓缓松开手。
她大口喘着气,额前的头发早已被冷汗浸透,脸色白得像纸。
她低头看着我,眼底通红,却强行把眼泪逼了回去,伸手轻轻抚摸我的头,声音沙哑却异常坚定:
“尘儿,我们不能留了。”
“这里……再也不安全了。”
她不敢耽搁,立刻将我背起,用粗布带子牢牢捆住,弯腰从柴堆后摸出一个小小的布包,里面是仅存的一点干粮和碎银。
推开柴房门,眼前一片狼藉。
屋里所有东西都被砸烂,锅碗瓢盆碎了一地,桌椅翻倒,原本干净的小屋,此刻如同废墟。
泥地上,密密麻麻全是陌生而粗暴的脚印。
娘望着这片狼藉,眼神沉得可怕,却没有回头看一眼。
她深吸一口气,背着三岁的我,毅然冲进漫天雨幕中。
“娘带你走。”
“离开这座山,去有人烟的地方,去有灯火的地方。”
“娘保证,以后再也不会让你躲在黑暗里,担惊受怕。”
雨水打湿她的头发,顺着脸颊滑落,分不清是雨还是泪。
山路泥泞湿滑,她每一步都走得艰难,却走得异常决绝。
我趴在她温暖而单薄的背上,听着她急促的呼吸,看着身后那座渐渐消失在雨雾中的土屋。
小小的我不懂什么叫江湖,不懂什么叫劫难。
但我心里清楚——
那一夜,我们的家没了。
那一夜,娘带着我,逃进了一个未知而凶险的世界。
而我并不知道,这场逃亡,只是一个开始。
那些深夜闯入的人,不是普通的山匪。
他们要找的,根本不是钱财。
他们要找的,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