灌木丛外,夜风卷着山间湿气扑在脸上,许惊蛰的指尖还卡在萨克斯风箱子的扣锁里。他没动,但眼底那股火已经烧起来了。黑袍人的话还在耳边回荡——“你的BGM,早就被我静音了。”
他扯了下嘴角,低笑一声,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铁皮:“静得了一时,静不了亡者的声音。”
他松开箱子,从口袋里掏出那支破旧录音笔,金属外壳上那行小字“听尽冤声,方知人间有鬼”在月光下泛着冷光。他没按播放键,而是把录音笔夹进了萨克斯风的风管边缘,动作干脆利落,像是给枪上了膛。
左耳的黑色耳钉突然发烫,像是被人用火燎了一下。他闭眼,深吸一口气,虎口那道烫伤疤隐隐抽痛——七岁那年烧符纸留下的记号,现在反倒成了催命符似的提醒。他睁开眼,手指搭上按键,萨克斯风的铜管在夜色中泛出暗沉的光泽。
第一声音符吹出来的时候,不是旋律,是频率。
低沉、缓慢,带着一种近乎粘稠的震颤,像是从地底深处爬出来的呜咽。这不是《净魂曲》,只是他这些年录下的亡者遗音拼凑出的一段残调——渔村溺亡老妇的三声咳嗽,地铁案死者临终前的两下吞咽,还有某个被活埋的孩子最后半句哭喊。这些声音本不该出现在同一首曲子里,可许惊蛰偏要让它们撞在一起。
地面开始震。
先是脚底传来细微的抖动,像是远处有列车驶过。接着,道观方向的地脉像是被这音波戳中了穴位,震感越来越强。他站在山坡上,能感觉到泥土在脚下微微起伏,仿佛整座山都在呼吸。
他没停,反而加大气息输出,音阶陡然拔高。萨克斯风发出一声尖锐到几乎撕裂空气的鸣响,像是金属被硬生生掰断。
道观中央,那口布满铜绿的古钟,动了。
钟身原本覆盖着厚厚的青苔和蛛网,连钟舌都被锈死在内壁。可随着音波逼近,钟体表面的铜绿开始剥落,一块接一块,像是蛇蜕皮。紧接着,钟舌无风自摆,轻轻撞了一下内壁。
“咚——”
一声钟响,不洪亮,却极沉,像是砸进人心窝子里的锤子。
许惊蛰咬牙,额头青筋跳了一下。他知道这不够,远远不够。他猛然睁眼,吼出一句:“老子的BGM,从来不是给你删的!”话音未落,音阶再次拉升,萨克斯风爆发出一串高频锐鸣,直刺钟体。
“咚!!!”
古钟轰然炸响。
声浪呈环形扩散,所过之处,半山腰积聚的浓雾像是被无形巨手狠狠撕开,瞬间崩解四散。云雾翻滚退避,露出后头灰白的月光。钟声穿林越巷,顺着地脉波动一路向城中心推进,直抵市图书馆地下一层。
——
图书馆B1,档案走廊。
秦怀焰单膝跪地,右手撑着断剑,左手压住腹部伤口。血从指缝里渗出来,滴在泛黄的文件上,晕开一片暗红。她视线模糊,耳朵里全是嗡鸣,像是有千百只虫子在啃噬神经。黑袍人悬浮在头顶,灰烬长袍缓缓飘动,黑洞般的眼眶俯视着她,像是在看一只将死的蝼蚁。
它抬起手,力场再次压下。
就在这时——
“咚!!!”
钟声穿透建筑结构,轰然炸进她的耳膜。
那一瞬,她脑子里突然闪出一段记忆:小时候守夜,清浊司的老道长坐在香炉旁敲钟,一下,又一下,说:“听见钟,就说明阳气未灭。”
她咬破嘴唇,血腥味猛地冲上脑门。
撑住了。
她没倒,反而借着这股劲,强行挺直脊背,将断剑更深地插进地面,借力站起。膝盖打颤,但她没松手。她抬头,望向通风井方向,灰烬般的碎屑正从上方缓缓飘落,像是某种祭典的余烬。
然后,她听见了。
“秦怀焰,撑住!”
许惊蛰的声音远远传来,沙哑,却硬得像铁。
她嘴角一扬,没笑出声,心里却骂了一句:“这小子,总算有点用。”
她侧身一闪,黑袍人挥下的手掌擦着她肩头掠过,带起一阵阴风。她踉跄一步,没倒,反手将断剑横在胸前,哪怕只剩半截,也死死攥着。
——
道观外山坡,许惊蛰收了萨克斯风,额头全是汗,耳钉还在发烫,像是刚从火里捞出来。他喘了口气,把录音笔从风管上取下,塞回口袋。
古钟还在余震,钟声虽歇,但空气中残留的波动仍在震荡。他知道,这一击够狠,够远,够响。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口钟,铜绿落了大半,露出底下刻着的几个模糊字迹,他没细看,也没时间看。
他背起萨克斯风箱子,转身就走,脚步踩在碎石坡上发出急促的响。
快到山脚时,他忽然停下,回头望了一眼图书馆的方向。灯火昏暗,楼体沉默如巨兽。
他低声说了句:“现在轮到我入场了。”
然后迈步冲下山坡,身影迅速没入夜色。
——
图书馆B1,档案走廊。
秦怀焰靠书架站着,断剑拄地,胸口剧烈起伏。她听见了脚步声——不是黑袍人的,是实打实的脚步,从通风井上方传来,正在快速接近。
她抬眼。
黑袍人悬在半空,灰烬面孔第一次出现了一丝波动,像是平静湖面被扔了颗石子。它缓缓转头,望向通风井入口。
下一秒,一道人影从上方跃下,落地时一个翻滚卸力,随即站定。
许惊蛰摘下连帽衫的帽子,甩了甩头发,右手指着黑袍人,咧嘴一笑:“你刚才说谁的BGM被静音了?”
他右手还按在萨克斯风箱子上,指节发白。
秦怀焰盯着他后脑勺,忽然觉得有点晃眼。
黑袍人抬起手,灰烬凝聚成刃,缓缓压下。
许惊蛰没动,只是低声对秦怀焰说:“还能打吗?”
她啐了一口血沫,把断剑从地上拔起来,横在身前:“你说呢?”
他笑了,拉开萨克斯风箱子的扣锁:“那就别浪费老子的新BGM。”
铜管抽出一半,还没完全取出,黑袍人已挥刃斩下。
风声骤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