杂草划过裤管,脚底碎石不断打滑。许惊蛰一只手扒着岩壁往下蹭,另一只手死死攥着录音笔,指节发白。秦怀焰跟在后面,脚步轻得像猫,剑柄上的雷纹黯淡无光,像是睡着了。
山腰处的风比刚才更冷,吹得人骨头缝里都泛酸。两人一路没说话,直到钻进一处半塌的岩洞——洞口被藤蔓遮了大半,里头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但足够藏身。
许惊蛰一屁股坐下,背靠石壁,喘了两口气。右肩那块撞伤的地方又开始抽,像有根铁丝在里面来回拉扯。他没吭声,只是把背包甩到腿上,拉开拉链。
“你先处理伤。”秦怀焰蹲在他旁边,声音压得很低,“别等裂开了才疼。”
“死不了。”他从包里摸出绷带,单手往肩上缠,“这点磕碰算什么?上次在殡仪馆被诈尸的主播踹下台阶,我还自己爬起来改混音呢。”
她没理他的废话,伸手过来帮他固定绷带头。动作利落,一点不拖泥带水。许惊蛰侧头看了她一眼,没躲。
“霆鸣还好使吗?”他问。
秦怀焰抽出短剑,借着洞口透进来的一点月光看了看。青铜剑身上的雷纹像是蒙了层灰,原本该闪着微光的刻痕,现在连个火星都没冒出来。
“灵力耗得差不多了。”她说,“刚才在道观那一战,用了三次破邪斩,阵眼还没激活,它就自己熄火了。”
“老伙计也累了。”他拍拍萨克斯风箱子,打开盖子,一根根检查管身。黄铜表面有些地方已经发乌,接口处有细微裂痕,吹嘴边缘还沾着一点干涸的血迹——那是前天晚上对付水鬼时溅上去的。
他用袖子擦了擦,低声嘀咕:“老伙计,这次全靠你了。”
“你还真把它当战友?”秦怀焰瞥了一眼。
“不然呢?”他拧紧连接环,“你有剑,我有乐器。它炸过七个鬼,救过三条命,比我前任靠谱多了。”
她没笑,只是把剑收回鞘中,手指在剑柄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得想办法升级法器。”她说,“不然进了图书馆,碰上高阶邪祟,光靠蛮力撑不住。”
许惊蛰停下动作,抬头看她:“怎么升?”
“我不知道。”她语气很平,“清浊司的强化仪式要三天准备,还要特定符纸和祭骨。我们现在两手空空,连张黄表纸都没有。”
“那就现做。”他说,“你不是会画符吗?随便整点朱砂,拿红墨水也行。我还能用音波给它充能——上次在工厂,不就是靠安魂引唤醒的导灵渠?”
“那是地脉共鸣。”她摇头,“不是你想充电就能充的。法器认主,也认规矩。乱来只会反噬。”
“规矩?”他冷笑一声,“谁定的规矩?清浊司?还是那些躲在背后吃人血馒头的‘高层’?老子从十三岁起就没守过规矩。爷爷死了没人信,家产被吞没人管,写首歌都能被人说成招鬼——现在倒要我讲规矩?”
他越说越狠,最后直接把铜钱拿出来,用红绳一圈圈缠在萨克斯风的接缝处。“这玩意儿是许家的东西,沾过香火,压过棺材,烧过符纸。它要是不认我这个后人,那就让它当场炸了!”
话音刚落,铜钱微微一震,红绳竟自动收紧,贴合管身,像长进去一样。
秦怀焰盯着看了两秒,没说话。
“行了。”他合上箱盖,“至少不会散架。”
她点点头,重新检查自己的装备。符纸只剩三张,全都皱巴巴的,药粉罐子空了一半,连火折子都是湿的。她把所有东西摊在地上,一件件数过去,脸色越来越沉。
“我们太穷了。”她终于开口。
“穷?”许惊蛰嗤笑,“你以为驱邪师是拍短视频的?打个响指就有金光护体?告诉你,真正的战斗,从来都是瘸腿狗咬狼。咱们现在就是瘸腿狗,但咬得住就行。”
她抬眼看他:“你就不怕进不去?不怕里面全是陷阱?不怕……根本找不到阵眼?”
“怕。”他直说,“当然怕。我怕得每晚睡觉都要摸录音笔,怕得听见风吹草动就想拔萨克斯。但我更怕一件事——”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来:“我怕有一天,录音笔突然安静了。那说明,再也没人冤死了。可那不是太平,是人间已经被吃干净了。”
洞外风声呼啸,藤蔓晃动,月光断断续续照进来,在地上划出几道灰白的线。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你说,黑袍人到底想干什么?”他忽然问。
“不知道。”秦怀焰握紧霆鸣,“但它不怕我们查,反而留线索给我们。这种敌人最麻烦——它不是藏,是等着我们自己走进去。”
“所以它不怕我们知道阵眼在图书馆。”许惊蛰眯起眼,“但它一定怕我们搞明白别的事。”
“比如?”
“比如它的弱点。”他盯着洞口方向,声音压得极低,“要是能知道黑袍人弱点就好了。”
秦怀焰没立刻回答。她低头看着剑身,指尖缓缓划过一道未亮起的雷纹。
“那就让他自己露出来。”她说。
许惊蛰转头看她。
她眼神没动,像是已经下了某种决定。
“你是说,用我们当饵?”他咧嘴一笑,“我喜欢这个计划。”
“不是计划。”她收起剑,“是唯一的选择。”
他站起身,活动了下肩膀。绷带勒得有点紧,但能扛。萨克斯风箱子背在身后,沉甸甸的,像扛着一条命。
“几点了?”他问。
“四点十七。”她看了眼手机,屏幕裂了条缝,但时间还准。
“还有两个多小时天亮。”他说,“图书馆七点开门,监控最严的是正门和地下车库。我们得走通风井,或者从老地铁隧道绕进去。”
“你知道入口?”
“去年给一个探灵直播写BGM,跑遍全市阴气重的地儿踩点。”他拍拍脑袋,“这儿的好处是,我知道哪扇铁门锁坏了,哪个排气口没焊死。”
她点头:“那你带路。”
“你跟紧点。”他拉开岩洞里的藤蔓,往外看了一眼,“别到时候我炸了鬼,回头发现你被人贩子拐走了。”
“闭嘴。”她推了他一把。
两人一前一后钻出岩洞,沿着山坡继续下行。地面湿滑,落叶堆积,每一步都得小心。许惊蛰走在前面,右手一直插在口袋里,握着录音笔。它还在轻微震动,频率不稳定,像是信号被什么东西压住了。
他没告诉秦怀焰另一件事——刚才在洞里,他偷偷试听了一次亡者频段。
只有杂音。
不是往常那种清晰的三句话,而是像收音机调错频道时的嘶嘶声,中间偶尔夹着半句模糊的话:“……门未闭……音不灭……”
他不确定这是警告,还是干扰。
但他知道,不能再拖了。
图书馆必须去。
不管那里等着他们的是阵眼,还是刀坑。
山脚林影渐稀,城市轮廓在远处浮现。路灯昏黄,街道空荡,只有垃圾袋被风吹着滚过路面。
许惊蛰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道观的方向。
火光已经看不见了。
但他知道,有人还在看着。
“准备好了?”秦怀焰站在他侧后方,手按剑柄。
“早他妈准备好了。”他活动了下手指,“走吧,赶在天亮前摸到图书馆后墙。我要让那些躲在暗处的玩意儿知道——”
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他们的BGM,换人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