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刚把柏油路晒出点温度,许惊蛰的鞋尖就踩上了一张飘来的纸。
那纸边角卷着,被风推着贴到他脚背,像只死苍蝇撞上来。他低头,一眼就看见自己的脸——还有一旁秦怀焰的。照片底下印着两行黑体字:“清浊司一级协查对象,涉嫌破坏封印、勾结邪祟,有重大通灵危害性,发现即上报。”
他没动,也没出声。太阳照在头顶,可后脖颈的汗毛一根根竖了起来。
“走。”秦怀焰的声音从侧前方传来,低而急。
她没等他反应,一把拽住他胳膊肘,猛往绿化带里扯。草叶刷过裤管,发出沙沙的响。他们弯腰穿过灌木丛,身后主干道上的早班车还在按喇叭,学生扫码骑车的声音也还在,可这一切忽然就跟他们没关系了。
共享单车不能碰,地铁闸机有面部识别,公交站台摄像头密得跟筛子一样。他们现在是系统里的红点,是警报触发源。
“翻铁路桥。”秦怀焰压低声音,“那边监控少,荒山连着老林子,能甩开追踪犬。”
许惊蛰点头,喘了半口气才找回嗓子:“清浊司疯了?我们前脚刚封了执念,后脚就成了通缉犯?”
“不是疯。”秦怀焰冷笑,“是有人不想让我们继续查。”
两人不再多说,沿着绿化带边缘疾行。十分钟不到,就摸到了废弃铁路桥下。铁架锈得发脆,台阶塌了半边,他们手脚并用往上爬。许惊蛰右腿旧伤隐隐作痛,但他咬牙没停。爬到桥面时,他回头瞥了一眼城市方向——三辆黑色越野车正从高架匝道下来,车顶闪着清浊司的暗标。
“追得倒紧。”他骂了一句,从口袋里摸出录音笔,拇指无意识摩挲那行刻字:“听尽冤声,方知人间有鬼。”
这玩意儿冰凉,跟他掌心的汗不搭。可只要它还在,他就觉得自己还没彻底变成逃犯。他是听亡者说话的人,不是被活人定罪的鬼。
他们顺着铁桥另一头滑下去,落地时踩碎了一片枯枝。接着就是荒山,杂草齐腰,乱石遍地,连条像样的路都没有。他们靠着地形掩护,专挑阴面走。太阳越升越高,衣服黏在背上,呼吸越来越沉。
跑了近两个小时,许惊蛰终于撑不住,靠在一块风化岩上干呕。他没吃东西,胃里只有酸水。秦怀焰站在他旁边警戒,耳朵微动,听着远处有没有引擎声。
“歇五分钟。”她说,“再往前就是深谷区,信号断层,适合藏身。”
许惊蛰抹了把嘴,点头。他坐到地上,第一件事还是掏出录音笔。不是为了听,是确认它还在。这动作他已经做了几百次,像是怕哪天一摸,它就没了。
“你真信它能救我们?”秦怀焰看着他,“现在可是整个体系在追杀。”
“我不信它。”许惊蛰咧嘴一笑,眼神却冷,“我信死人不说谎。活人会篡改记录,会发通缉令,可死人不会。他们留下的三句话,从来都是真的。”
他转着录音笔,金属外壳在阳光下反出一道灰光。
突然,他手腕一顿。
录音笔自己震动了一下。
不是他按的,也不是摔的。它就在他掌心里轻轻一跳,像被什么唤醒。
“怎么了?”秦怀焰立刻转身,手已按在霆鸣剑柄上。
“别动。”许惊蛰闭眼,侧耳贴向录音笔。
下一秒,一个沙哑、断续的男声从里面传出,仿佛隔着一层水:
“……他们逼我改阵……不能让他们得逞……阵眼在市图书馆……”
三句话,说完即止。
寂静重新笼罩。
许惊蛰猛地睁眼,看向秦怀焰:“听见了吗?”
她摇头:“只有你听得见。”
他盯着录音笔,心跳快了一拍。老道士?谁?什么时候死的?为什么偏偏现在冒出来这段遗言?
但有一点他清楚——这不是巧合。他们刚被通缉,立刻就收到这条消息。亡者频段不会无缘无故响起,尤其是这种明确指向性的线索。
“市图书馆?”他低声重复,“那是公共设施,人流密集,怎么可能藏阵眼?”
“所以才选那儿。”秦怀焰眯眼,“没人会去查最安全的地方。”
许惊蛰没再说话。他把录音笔塞回口袋,撑着石头站起来。腿还在抖,可脑子已经转开了。通缉令是冲他来的,可这条遗言却是冲真相来的。有人想堵他的嘴,可死人偏要开口。
他们继续前行,速度比刚才慢了些。许惊蛰时不时摸一下口袋,确认录音笔还在。秦怀焰走在前面探路,马尾被汗水贴在脖子上,手始终没离开剑柄。
下午三点左右,他们在一处山坳里发现了那座破道观。
屋顶塌了半边,门板歪斜挂着,墙皮剥落得像蛇蜕。院子里长满野草,香炉翻倒,供桌裂成两半。看样子至少十年没人来过。
“先躲进去。”秦怀焰低声道,“我检查一圈。”
许惊蛰没反对。他体力几乎耗尽,喉咙干得冒烟。他背靠东侧断墙滑坐下去,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阳光从破瓦缝里漏进来,照在他脸上,却不暖。
他再次掏出录音笔,按下了回放。
“……他们逼我改阵……不能让他们得逞……阵眼在市图书馆……”
一遍,两遍,三遍。
每一句都短,每一句都狠。逼他改阵——谁逼的?清浊司?内部叛徒?不能让他们得逞——说明老道士宁死没改?阵眼在市图书馆——这是警告,还是求救?
他盯着录音笔,忽然笑了:“老东西,你要是活着,老子请你喝三天大酒。”
话音落,秦怀焰从西侧走了回来,眉头紧锁:“梁柱上有符痕,被人刮掉了,地面也有烧过的痕迹,像是强行中断阵法用的反噬火。这地方原本是个临时布阵点,后来被毁了。”
“谁干的?”
“不知道。但手法干净,不像普通驱邪师。”
许惊蛰冷笑:“那就对了。清浊司通缉我们,是因为我们动了不该动的东西;可这老道士死前留下遗言,说明他也动了不该动的。我们和他,可能踩的是同一条线。”
秦怀焰沉默片刻,走到窗边蹲下。那扇木窗只剩半块玻璃,她透过缝隙望向山道:“现在的问题是,我们出不去。全市都在搜,图书馆更是重点监控区域。就算知道阵眼在哪,也没法靠近。”
“不一定非得我们去。”许惊蛰晃了晃录音笔,“只要我把这三句话交给信得过的人,自然有人会查。”
“可你信谁?”她回头看他,“清浊司已经发通缉令了,你敢赌哪个分局的负责人不是内鬼?”
许惊蛰没答。他知道她说得对。信任是现在最奢侈的东西。
他抬头看天。云层开始聚拢,山里要变天了。
“先熬过今晚。”他说,“明天想办法混进市区。”
秦怀焰没再说话,只是把手放在霆鸣剑上,目光始终没离开窗外。
风从破门口灌进来,吹动她腰间的红色飘带。那布条扬了一下,又落下,像一面熄了火的旗。
许惊蛰靠在墙边,手指无意识敲着录音笔外壳,节奏是他爷爷教的安魂引前奏。他闭上眼,听着自己越来越稳的呼吸。
逃亡才刚开始,可他已经闻到了反击的味道。
死人给了他一把刀,他没理由不用。
外面,山道静得可怕。没有脚步,没有引擎,甚至连鸟叫都没有。
可就在这一刻,录音笔又震了一下。
许惊蛰猛地睁眼。
不是回放。
是新的信号。
他迅速贴耳上去。
里面传来一句更轻、更模糊的话,像是临终前最后一丝气音:
“……别信穿旗袍的女人……”
话音戛然而止。
许惊蛰瞳孔一缩。
秦怀焰察觉异样,立刻转身:“又录到什么了?”
他没立刻回答。那句话太短,太突然,像是一记闷棍砸在脑子里。
穿旗袍的女人?
他抬眼看向秦怀焰,后者正皱眉盯着他,眼神警惕。
他缓缓摇头:“没什么。信号断了。”
他撒了谎。
因为此刻,他不敢确定——这句话,是不是也在说他们身边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