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尖离他咽喉还有三寸,我收了力。
不是怕杀不死。
是不想让他死得太痛快。
幽冥祭司的黑雾身躯在月光下剧烈翻腾,右臂断裂处不断涌出浓烟,像被撕开的破布袋。他没逃,也没再结印,只是站在桥心那根孤柱上,双手合十,漩涡面孔扭曲成一个怪异的角度。
“你们……赢不了。”他的声音还是那样,用“我们”开头,“我们是万千怨魂所聚,断一臂,不过损一念。”
我没理他。
回头看了眼猴王。
他已经变回幼猴模样,蹲在我肩头,金瞳盯着地上那团黑雾残迹,嘴里低哼着,像是闻到了什么臭味。小玉站在我右侧半步,手指还在抖,但手已经伸进袖子里,摸到了最后一张符纸。
她没说话。
但她准备好了。
我知道她刚才那一声“师父”,是从幻境里爬出来后喊的。不是哭,不是求救,而是确认我在。
这就够了。
我转回头,斩仙剑横在身前,剑刃映着月光,冷得像冰。
“你说你不会终结。”我开口,声音不大,“可你已经输了。”
他肩膀抖了一下。
我没给他反应的时间,直接踏步上前。
一步踩碎桥面石板。
两步逼近孤柱边缘。
三步时,我跃起,剑自上而下劈落!
他抬左手格挡,黑雾凝聚成盾,却被剑气震得倒退半步,脚下一滑,踩空。
我落地转身,反手一撩。
剑锋划过他左肋,黑雾炸开,腥臭味扑鼻。
他踉跄后退,靠住柱子,终于不再装神弄鬼,嘶吼一声,双臂张开,地底轰然裂开,数十条骷髅手臂破土而出,朝我抓来!
“猴王!”
我低喝。
猴王瞬间暴起,拳头砸向地面。
轰!
桥面崩裂,三条手臂当场粉碎。他借力腾空,一脚踹中一条扑向小玉的手臂,咔嚓一声,骨头断裂。
“小玉!位置!”
她立刻掐诀,指尖青光一闪,眉心符纸亮起。
“他真身在偏左三尺,贴地!”她喊。
我冲了上去。
脚步不停,斩仙剑斜指地面,剑气压得石屑乱飞。幽冥祭司想退,但小玉的灵视锁死了他,他动一下,她就报一次位。
“左移半步!”
“低头了!心口露出来了!”
我猛地加速,剑尖虚引,诱他抬臂。
他挡。
我变招。
剑刃横削,直取右肩关节!
噗!
剑入黑雾,发出类似水泡破裂的声音。
他惨叫,整条右臂化作黑烟溃散,断裂处掉下一块东西——漆黑令牌,表面刻满扭曲符文,落在碎石堆里,沾了灰。
我落地滚身,伸手一捞。
令牌入手。
冰冷。
沉。
像握着一块烧过的铁。
就在这一瞬,体内系统轻轻一震。
不是修为灌注那种狂猛冲击,而是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像门开了条缝,外面有风灌进来,但我看不见门在哪。
我抬头,看向幽冥祭司。
他已经退到柱子最边缘,只剩一条左臂,黑雾稀薄得几乎透明。他盯着我看,漩涡面孔剧烈波动,像是不敢信我会真的拿到它。
“你……不该碰它。”他声音断续,“我们会……回来……”
“你们?”我冷笑,“你现在连自己都保不住。”
我握紧令牌,往前走了一步。
他往后缩。
脚下一滑,半只脚悬空。
“告诉我,谁派你来的?”我问。
他不答。
我举起斩仙剑。
剑尖指向他仅存的那只手。
“不说?”我问。
他终于开口:“黑凰主……将启……献祭之门……”
话没说完,他人就往后倒,黑雾迅速收缩,钻进地缝,眨眼消失。
断桥恢复寂静。
风从裂谷吹上来,带着腐土味。
我站在原地,没追。
不是我不想。
是知道追不上。
这种人,打散一次,还能从别的地方冒出来。现在杀了他一具躯壳,不如留着他,等他自己把背后的线牵出来。
我把令牌翻过来。
正面是符文,背面有个凹槽,形状像半个玉珏。
我心头一跳。
但没多想。
先把东西收好。
我转身。
猴王跳回我肩头,爪子轻轻拍了下我耳朵,像是在说“干得不错”。小玉走过来,脸色还是白的,但眼神稳了。
“师父。”她说,“我们接下来去哪?”
我没答。
低头看脚下。
刚才幽冥祭司消失的地缝,此刻正缓缓渗出一丝黑气。
不是浓烟。
是一缕。
细得像线。
但它在动。
往令牌的方向爬。
我眯眼。
还没来得及反应。
怀中的令牌突然发烫。
不是温热。
是烫手。
像被火燎了一下。
我立刻抽手,令牌差点脱掌。
就在这时,地缝里的黑气猛地一顿,停住了。
一秒。
两秒。
然后,它开始缩回去。
我盯着那道缝。
直到最后一丝黑气消失。
风停了。
雾也散了大半。
月光照在桥面上,照出三个人影。
我和两个徒弟,站得笔直。
我低头,把令牌塞进内袋,压在玉珏下面。
“走。”我说。
小玉点头,跟上。
猴王趴在我肩头,耳朵竖着,随时听着动静。
我们没走远。
只是退到断桥入口的高岩下,背靠石壁,形成三角阵型。
我不打算离开。
这地方不对劲。
令牌刚到手,敌人就跑了。
太顺利。
而且那缕黑气……不是冲我来的。
是冲令牌。
说明这东西不止能被我用。
也能被别人感应。
我摸了摸腰间的斩仙剑。
剑很安静。
但我知道,它刚才在鞘里震了一下。
就在令牌落地那一刻。
我和小玉对视一眼。
她没说话,但点了点头。
我们都明白。
现在不是撤的时候。
是等。
等下一个来拿令牌的人。
或者……等它自己出问题。
我靠在石壁上,闭眼调息。
体内的系统还在运转,反哺的灵流稳定,猴王的火性真气和小玉的木灵气息循环往复,支撑着我的消耗。
刚才那一战,不算轻松。
尤其是破幻时的精神拉扯,比打一场还累。
但现在不能歇。
我睁开眼。
月光移到了桥中央。
那里,幽冥祭司站过的地方,地面裂开一道新缝。
比刚才深。
里面没有黑气。
但有光。
暗红色的。
像血在流动。
我站起身。
“别过去。”我对小玉说。
她停下脚步。
猴王也警觉起来,金瞳锁定那道缝。
我往前走了两步。
光没变。
但令牌又烫了一下。
这次更久。
我伸手按住胸口。
玉珏贴着皮肤,也在发烫。
不是警告。
是共鸣。
我盯着那道缝。
光开始往上爬。
沿着裂缝边缘,像藤蔓一样蔓延。
几息之后,它拼出一个符号。
我认得。
和古城广场上的图腾柱一样。
也和斩仙台残碑上的纹路同源。
我还没来得及细看。
光突然熄灭。
裂缝合拢。
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站在原地。
心跳没乱。
呼吸平稳。
但我知道,有什么变了。
刚才那一瞬的共鸣,不是偶然。
玉珏、令牌、斩仙台……
它们认识彼此。
而我,是唯一同时握着这三样东西的人。
我回头。
小玉看着我,眼里有担心。
猴王低声哼着,像是在提醒我注意四周。
我没说话。
只是把斩仙剑抽出一寸。
剑刃映着月光。
干净。
无痕。
但我知道,下一刀,不会这么安静。
我握紧剑柄。
站定。
等。
远处风起。
一片枯叶从谷顶飘下。
落在桥心。
叶脉裂开。
渗出一点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