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喜欢林念安。
又不喜欢林念安。
换言之,他对林念安确有好感,但不是男女之情。君北城自己也无法形容对她的感觉——像是隔着一层薄纱看花,花是真的,模糊也是真的。
得知君莫离喜欢林念安时,他嫉妒。
却也觉得:“果然如此啊。”
他丝毫不觉得意外。
与其说君莫离体弱多病,不如说他自己脑子有病——当然,这话他不会当着君莫离的面说。
他一次次拒绝林念安,隔着窗听见她在屋里哭泣,心中亦是悲伤,却不得不这么做。
他不想同时辜负两个人。
哪两个人?
他没有说。
“君北城,过去之事无法回溯,再难忘怀又如何。”他对月呢喃,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君莫离,你恨我吗?”
恨他当年伤了他放在心上的姑娘。
……
夙南意不是很能体会这种感觉。
某些时候,她甚至觉得矫情。
但她没有讽刺嗤笑。她不以为然的事情,或许在别人心里重若千钧。
她是魔族皇室,生来就是先天灵体,寿命是林念安的百倍千倍长。
“凡人真的太脆弱,”她轻声说,“一场病痛、一个意外,便能轻易夺走他们的生命。”
她抬头仰望漫天繁星——即便在月亮周围,它们也不减璀璨。
“司命,这就是你守护了千万年的生命之树?”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问一个老朋友,“满树区区数十年便会凋零衰败的树叶,破破烂烂的命运,缝缝补补的命簿——以及,你的毕生信仰?”
停顿。
“有意义吗?”
她问。
问眼前之人,也问漫天星辰。
“有意义。”
他回答。
替云雾星辰回答了这个问题。
若是生命没有意义,那他又是什么呢?
是浮萍?是尘埃?
是无足轻重的一缕光影?
是光怪陆离的一场悲梦?
夙南意的指尖刮了一下手心,忽然轻笑。
“他怎么又走回来了?”
她看向方才徐桓离开的方向——一个人影捂着胸口,踉踉跄跄地朝这边走来。看到他们时,也是一愣。
那人张口正欲说话——
却直接喷出一口血,“啪叽”摔在地上。
腿还抖了两下。
“啧啧,摔得可真惨啊。”夙南意嫌弃地看着他血呼啦差的样子,“挺俊秀的小郎君呐,在漩涡里受了不少罪。真惨,唉,可怜啊。”
害得她少看了一个美少年。
对着这么一张惨兮兮的脸,实在没有下手的欲望。
君北城瞥了她一眼:你要是没有露出嫌弃的表情,姑且还能相信你有同情心。
夙南意读懂了那个眼神:魔族长公主什么时候有过同情心这种鬼东西?
她将目光从徐桓的脸上挪开,转而看着他的衣衫:“原是玄霜林的弟子。”
顿了一下。
“不过?”她有些意外,“竟就这点微末实力?”
不仅如此,眼神也不清明,倒像是带着一两分阴鸷。
她摇摇头,眼神轻蔑地打量:“这年头宗门弟子真真像是田里的葱蒜韭菜——一代不如一代啊。放在几百年前,这等天赋的充其量也就是个外门弟子。”
怪不得那些掌门长老天天吐槽这一届弟子是他们带过的最差的一届。
原来说的都是大实话。
长老们(若在天有灵):哎喂你不要过度解读啊。
君北城神色淡漠,目光仿佛在穿过徐桓看向某个神秘的虚空——或者说,他单纯不想参与这个话题。
“玄霜林,徐桓。”徐桓靠着树勉强拱手行礼,“不知二位道友出自何门何派?”
短短一刻钟内接连遇见两次,他不能骗自己说这是简单的巧合。
他这些日子遇到的巧合太多了。
不如说是晦气。
眼前这位姑娘的傲然气势远胜华容,倒像是久居高位的掌权之人。
“夜族。”夙南意勾起嘴角,意味不明地轻笑,“小道长可曾听过?”
“夜族?”徐桓微愣,似乎从未听过。莫不是边陲部落小城?“在下学识浅薄,见识甚少。”
夙南意应声道:“偏僻之地,对面不识也是常事。小道长这是要去哪里?”
君北城闭着眼睛靠着树出神,不知在想些什么——右手手心微微发烫,但他没有去看。
“徐桓奉命查探八方城孩童丢失案件,误入此地,不曾想此处机关重重,因而有些狼狈。”
话未说完,他就看到夙南意似笑非笑的眼神。
剩余的话语顿时噎在了嗓子眼。
女子伸出一根手指轻晃:“说谎可不是一个好习惯哦,小道长。百花谷入口难寻,你说你无意中误入谷中——岂不是在说谎?再者……”
她打量了徐桓一番:“你身上沾着砂砾,衣袖上带着一根水草,定是从沙海绿洲而来。还受了点伤。”
她的目光锐利如鹰,身上散发着一股让人不由得退缩的霸气。
“你最好说实话。”
徐桓眼底多了几分凝重:“徐桓确是误入此地。”
“撒谎。”
夙南意眼中闪过冰蓝光芒。徐桓双手手腕无端出现两个冰环,无形的力量将他反拉至半空吊立。霎时风起云涌,气温骤降,脚下悄然开出一地霜花。
她裙角飞扬,分明只站在平地上,却像是站在高山之巅俯视众生。
“本宫最后问你一次——谁带你进的百花谷?”
君北城睁开双眼。
眼中带着杀意。
徐桓只觉双手被冻得没有知觉。再听到她说的自称——本宫——放眼星月界,敢自称本宫的,不过寥寥几人。
他抿唇,艰难开口:“徐桓奉命追查,途中遇到一红衣女子,名唤华容,阻拦了在下的去路,言吾妹失踪未果,特来相助提供线索。”
“华容……”
这个名字许久没有出现了。
“是她将你带到了这里。”
“是。徐桓曾听师兄说过,百花谷地势奇特,入口难寻。若非华容故意带我来到此处,徐桓定是找不到入口,也不会叨扰谷中安宁。”
“安宁……”
夙南意眼眉轻挑:“看来你去了不该去的地方了。”
徐桓眉心一跳——这女子果然厉害,一眼便能看穿他的想法。
“徐桓并非有意打扰,只是被华容所骗。”
“看来你寻获无果,也知她一直在欺骗你。”夙南意负手而立,“华容乃通天教余孽。被她盯上的必定不是凡品——那你被骗了何物?”
“通天教?”徐桓一愣,“这是什么门派?”
狂风中,女子衣袂飘飘,飒飒作响,身上幽幽泛着冰蓝色光芒,仿佛神灵降世。
她忽然想到什么,补充了一句:“十大宗门费尽心思寻觅的烈焰门,便是通天教的分支。换言之——烈焰门不过是通天教摆在世人面前吸引火力的靶子。”
徐桓心头的不安更甚。
也就是说,烈焰门的死灰复燃只是幌子。
“通天教?”他又问了一遍,这次语气更沉重了。
夙南意似乎对这个教派很是不屑:“一个爱做白日梦的无聊教主,和一群痴心妄想的狂战教众罢了。见天儿地说要称王称霸,胡话连篇——也就华容和十大护法吃那一套。”
她顿了顿,精准总结:“吃饱了没事做闲的,不如改叫无所事事教。”
徐桓嘴角抽搐。
你管他们……叫无聊?
“一枚玉牌。”他回答了她之前的问题。
“玉牌?”夙南意第一反应就是嘲讽,“通天教已经穷到骗人玉牌了?那个女人最在乎面子,如今竟放得下身段?”
慢着。
玉牌……
她手心朝上,霜雪在她面前凝结成一面冰棱镜。光滑的镜面清晰地照出了徐桓的面容。
“人族。”她呢喃着。
徐桓被一股巨力拉扯到冰棱镜面前,和她距离不过两三丈。他的右手被迫压在冰棱镜上——冰色的镜面缓缓出现了几道橙色的纹路,首尾连结成一个图案。
“原是十六散人之后。”
夙南意笑了。
那笑容让徐桓后背发凉。
“徐衡若是知道玉牌被邪教圣女设计骗走——会否将你逐出家门?或是……除族?”
她反而开心起来,抱着手臂饶有兴致地问,言语中不乏幸灾乐祸之意。
徐桓却如坠冰窟。
他闯大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