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步。
不多不少,刚好五十步。
我数着,一步没少。玉珏在怀里烧得厉害,隔着衣料都能烫到皮肉。它从没这么急过,像是里面关着个要撞出来的鬼。
我走在前面,剑没出鞘,但手一直按在柄上。身后两人脚步拖沓,喘气声越来越重。猴王几乎全靠小玉架着,金毛沾了血和灰,一撮一撮地耷拉下来。小玉脸色发青,嘴唇干裂,可她没喊停,也没松手。
我不回头。我知道她们在撑。我也在撑。
肋骨处有股钝痛,像被铁条反复刮。斩仙式抽得太狠,经脉到现在还在抖。每走一步,那把剑就在腰间轻震一下,像是提醒我它还活着。
断拱门在眼前。石柱裂成两半,横在地上,上面刻着些看不懂的符。风从门后穿出来,带着一股腐味,混着铁锈和烂木头的气息。
我抬脚跨过去。
门后是片圆场。比刚才的广场大三倍,地面铺着黑石板,缝里长满暗红苔藓。正中央立着一座石台,三丈高,六角形,表面布满刀砍一样的划痕。台上放着个东西。
青铜卷轴。
巴掌宽,一尺长,边角碎了,露出参差的裂口。表面泛着冷光,不反月色,也不吸光,就那么静静地躺着。
是地图。
我认得这种材质。不是凡铁,也不是精铜,是古时候炼器用的“陨星脊”。据说天上掉下来的星核磨成粉,掺进铜里,能存千年不朽。
我往前走。
脚踩上第一块黑石板时,玉珏猛地一跳。热流顺着胸口往上冲,直顶脑门。我差点闭眼。
停下。等它平息。
再走。
十步外,小玉低声说:“师父……不对。”
我没应。
我知道不对。这地方太干净。刚杀了那么多妖卫,这里却连个脚印都没有。风也没有方向,吹在脸上忽左忽右。更怪的是,那卷轴摆在高台中央,没人守,也没阵法。
像专门等我们来拿。
但我不能停。
玉珏指到这里,斩仙剑也指向这里。两条路都走到头了,没有退路。
我登上石台。台阶一共九级,每踩一级,玉珏就响一次。最后一级踏上去时,它已经烫得贴不住身。
我伸手拿起地图。
入手冰凉。比冬夜的井水还冷。纹路在表面浮着,弯弯曲曲,像河又像脉,有些地方断了,有些地方重叠。看不出是山是城,也看不出是路是界。
我翻到背面。
背面是空的。只有中间一道裂痕,像被人硬撕开过。
就在那一瞬,玉珏炸了。
不是烫,是炸。一道光从我怀里冲出来,直射地图。地图也亮了,裂痕中泛起微光,和玉珏的光缠在一起,拉出几根细丝。丝线扭动片刻,拼出一条模糊的线,指向西北。
我瞳孔一缩。
那方向……是北冥。
还没来得及细看,光丝断了。地图恢复冰冷,玉珏也落回原位,只剩余温。
我迅速把地图塞进怀里。
“师父。”小玉在下面喊,“你看到了?”
“看到了一点。”我说,“不够。”
我下台阶。刚落地,猴王突然低吼。
他挣开小玉的手,站在原地,金瞳缩成针尖,死死盯着石台。
“有东西。”他说。
我抬头。
石台空了。地图没了,什么都没留下。可空气变了。像是有人往屋里泼了一桶墨,看不见,但压得人喘不过气。
小玉退到我身后半步。
我没动。
耳朵竖着。等声音。
来了。
笑声。
不是一声,是一堆。从四面八方钻出来,贴着地面走,绕着石板转。音调忽高忽低,有时像老人咳,有时像小孩哭,最后混成一句:
“哈哈哈……不该你们拿的……”
我手握紧剑。
小玉掐了张符,指尖发抖。
猴王龇牙,爪子伸出半寸。
笑声停了。
全场静。
连风都停了。
我闭眼,用系统扫。能量波动一片乱,像是被人搅浑的水,什么都测不准。
再睁眼。
石台角落,一道影子晃了一下。
不是人形。太矮,太宽,趴在地上,像狗又像熊。但它刚才不在那里。
我迈前半步,挡在两个徒弟前面。
“别动。”我低声说,“等它先动。”
小玉没说话,但符纸贴到了袖口内侧。猴王喉咙里滚着低音,随时能扑。
影子不动。
我们也不动。
三息过去。
影子突然抬头。
没有脸。整个头部是平的,像被刀削过。
它咧了一下,发出一声短促的笑。
“东西……不该你们拿……”
声音沙哑,和刚才不一样。这次是单个的,从它嘴里直接吐出来的。
我拔剑。
剑刚离鞘三寸,影子炸了。
不是逃跑,是散。像一捧灰被风吹开,瞬间消失在空气里。
地上只留下一道湿痕。
我蹲下。手指蹭了点回来。
黏的。带腥气。
是血。
刚流出来的。
我站起身,把剑插回去。
“它走了。”我说。
“真的?”小玉问。
“没真没假。它不想打,就只是来传话。”
“谁的话?”
“不知道。”
我摸了下怀里的地图。它还在,安静得像块废铁。可我知道,刚才那影子不是冲石台来的。是冲它来的。
我转身看两个徒弟。
猴王喘着,金瞳还没恢复正常。小玉脸色更白了,但站得稳。
“接下来怎么办?”她问。
我没答。
因为就在那一刻,地图在怀里又震了一下。
很轻。
像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