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站在苏媚儿身前,斩仙剑横在胸前。三支黑羽箭被劈成六截,掉在地上化成灰烬。她跪在地上喘气,嘴角流出黑血。我没回头,只低声说:“别动。”——可那一声轻语,真能护住身后的人吗?我连自己都快保不住了。
猴王已经站到我左后方,拳头捏得咔响。小玉贴在我右后侧,手按在最后一张符纸上。她的呼吸很稳,但我知道她在硬撑。这世上最怕的不是敌人太强,而是同伴明明已到极限,却还在你面前装作无事。
前面的妖卫没有再冲。他们站着,像一排铁铸的雕像。可我知道他们不会停。这座城要我们死,越往里走,死得越惨。谁给过我们选择的余地?从踏进这片废墟的第一步起,命就不完全是自己的了。
我低头看了眼腰间的玉珏。它还在发烫,光从衣料下透出来,指向图腾柱的方向。那里是御兽铃的位置。也是这局棋的心脏。可这颗“心脏”,究竟是谁在跳动?是我们拼死逼近的目标,还是早已布好的陷阱?
“听好了。”我说,“三秒内动手,先破近身包围圈。屋顶上的弓手不能打,箭会钉地成阵。我们一旦被困住,就出不去了。”——这话是对他们说的,其实也是说给我自己听的。我还得清醒,只要我倒下,一切就真的结束了。
猴王咧嘴:“师父说砸,我就砸。”那笑容像是撕开的伤口,带着血和狠劲。他从来不说什么豪言壮语,可每次出手,都是把命押在我这一句话上。
小玉点头:“困杀阵能撑十秒。我会在你出剑的同时激活。”她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根绷到极致的弦。我听过这种语气——那是人在压榨最后一点灵气时,喉咙里挤出来的冷静。她才多大?不过十七岁,却要把生死算得如此精确。
我没有再多说。时间不够了。有些话,说出口就成了负担。比如“小心”“活着回来”……这些温柔的话,不该出现在这种地方。
我抬起斩仙剑,剑尖离地三寸。猴王膝盖微曲,全身肌肉鼓胀。小玉的手指压在符纸上,只等我下令。那一刻,广场静得可怕,仿佛连风都不敢动。我们三人像一张拉满的弓,箭已在弦上——可射出去之后呢?还能不能收回?
“数到三。”我说。
“一。”
妖卫握紧兵器。他们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像一群即将扑食的恶鬼。我忽然想起第一次杀人是什么感觉——手抖,心慌,吐了一夜。现在呢?我现在连心跳都没变。
“二。”
屋脊上的弓手拉开弓弦,箭头对准我们的咽喉。冷光映着月色,像毒蛇的眼睛。我盯着其中一个,他在发抖。不是害怕,是兴奋。这些人,是真的想看我们死。
“三。”
我动了。
斩仙剑划出一道弧光,直取前方妖卫咽喉。那人举戟格挡,金属相撞发出刺耳声响。我借力翻身,一脚踢中他胸口。骨头碎裂的声音很清脆。他没倒下,只是换左手继续攻。这不对劲……人受这种伤早该瘫了,可他连眼神都没变。
我不管他。反手一剑削断右边扑来的妖卫手腕。他动作有半息迟滞,这是傀儡的通病——封印类躯壳换手时会有瞬间僵直。我抓住这个空隙,剑锋上挑,割开他的脖子。黑血喷出来,落地即干。那一瞬间,我闻到了腐土与铁锈混合的味道——这血,根本不是活人的。
猴王一拳轰在地面。整片广场震动,三块地砖炸裂。两名妖卫被震飞出去,撞在墙上碎成一团。他顺势跃起,肩膀撞翻两人,落地时金瞳燃起赤焰。那火光照亮四周,低阶妖卫的动作出现短暂迟疑。我曾见过他在山中独战七妖,浑身是伤也不退一步。那时我就知道,这家伙宁可被打死,也不会背过身去逃。
小玉的困杀阵亮了。
黄光罩住三人,两名靠近的妖卫身上冒火,惨叫着栽进阴影。她脸色白了一分,但没停下。把剩下两张符纸贴在我和猴王肩头,形成反伤结界。我能感觉到肩头一热,那是她用最后的灵力在护我们。你说一个孩子,怎么敢把自己逼到这种地步?
一个持刀妖卫扑来,砍中猴王手臂。刀口刚破皮,就被灵力反弹震退两步,胸口裂开一道血痕。他倒下的时候,眼睛还睁着,像是不明白为什么攻击会反噬自己。可我不觉得轻松——因为我知道,下一波,他们会改变战术。
我向前突进五步,剑锋连取两人首级。他们的头滚在地上,身体还往前走了三步才倒。这不是战斗,是屠宰。可我们又何尝不是被宰割的对象?只不过现在,是我们先挥了刀。
屋脊上的弓手终于射了。
三支箭落下,目标不是我们。而是地面。
箭尖入石,立刻扩散出黑色纹路。那些线迅速蔓延,在我们脚下交织成网。我知道这是锁阵成型的前兆。原来他们一直在等这一刻——用我们的移动做诱饵,画出囚笼。
“退!”我大喝。
三人同时后撤一步,跳出即将闭合的区域。下一秒,刚才站的地方升起七根黑刺,交错如笼。那一瞬,我的鞋底被刮破,脚踝擦出血痕。疼得钻心,但我笑了一下——还好,还活着。
我抹了把脸上的血。袖口银纹已经被染红。手臂外侧有一道深口子,血顺着指尖滴落。这点伤算什么?比起当年在北境冻掉半边耳朵的日子,这连苦都不算。可问题是,我已经不像那时候那么年轻了。
小玉的脸更白了。她靠在断墙边,手指发抖。但她还是把最后半张保命符拍进地面。一道瞬时光盾升起,挡住左侧扫来的链锤。锤头砸在光盾上,爆开一团火花。光盾只撑了三息就碎了。可这三息够我调整位置。
我收剑回防,以斩仙剑为轴心画圆。剑锋逼退正面五名妖卫,暂时打开一角空隙。每一剑都像在割自己的命——虎口裂开,掌心全是血。可我不能停,一停,他们就会扑上来把我们撕碎。
“磐石护右!小玉缩阵!”我喊。
猴王转身,用背挡住右侧攻势。链锤重重砸在他背上,金毛断裂数根,露出下面渗血的皮肉。他一声不吭,反而低吼一声,挥拳砸向最近的敌人。那一拳,打得对方脑袋凹进去一半。我忽然想起他小时候被人打得满地找牙,趴在地上爬不起来,可第二天照样笑着叫我师父。他从不怕疼,只怕让我失望。
小玉退到我身后半步,双手结印。她的灵气快耗尽了,但还在强行维持感知。我能听见她牙齿打颤的声音。那种细微的、控制不住的颤抖,比任何惨叫都让人心疼。她到底还能撑多久?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只要她还在动,我就不能倒。
我盯着重新围拢的妖卫。
三十九人,现在倒下十三个。还有二十六个。他们不像之前那样急着进攻。站位变了,更有章法。像是有人在背后统一指挥。而且他们越战越齐整。这不是普通的傀儡。是某种古老禁制驱动的不死军团。只要核心不毁,就能一直打下去。
我的虎口裂了,血顺着剑槽流下。斩仙剑微微发颤,像是感应到了什么。它在害怕?还是……在兴奋?
“还能撑多久?”我问。
小玉咬牙:“只要你们不倒,我就不停。”她说得轻,却重得像山压下来。一个孩子,凭什么说出这样的话?可偏偏,她做到了。
猴王咧嘴:“师父在哪,我就砸哪。”他咧着嘴,牙上全是血。我不知道他是笑,还是痛到麻木。
我又看了眼玉珏。光还在指向图腾柱。那地方离我们不到五十步。可现在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五十步,像是五十里。我们还能走过去吗?
妖卫开始推进。
四面八方都有人逼近。地面裂缝中又钻出三个黑影。他们是新的。源源不断,无穷无尽。我们杀得再多,也不过是延缓死亡的时间。可即便如此,我也要往前走。哪怕只剩一口气,我也要看看那根图腾柱底下,到底藏着什么。
就在这时,剑身突然一震。
不是错觉。是它自己在动。
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