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场：比赛当天
场景：旅馆房间、早餐店、体育馆。白天。
人物：宓子实，宓晓笑，白衬衫主持人，寸头选手，扎马尾选手，脸被晒成深褐色的评委，其他选手及工作人员
△ 比赛当天早上。宓子实醒的时候，宓晓笑已经起了。她坐在窗边，相机放在腿上，正低头翻看之前拍的照片。听见床上的动静，头也没抬。
宓晓笑：醒了？
△ 宓子实坐起来，揉了揉脖子。
宓子实：几点了？
宓晓笑：七点半。
△ 宓晓笑把相机关了，放在床上，站起来拍了拍手。
宓晓笑：走吧，下去吃早饭。比赛九点开始，别迟到。
△ 两人在旅馆旁边的小店吃了两碗羊肉面。面汤上漂着一层油花，几片羊肉切得薄，面是手擀的，粗细不太均匀。宓晓笑呼噜呼噜吃完，把汤也喝了大半，放下碗擦了擦嘴。
宓晓笑：这个面不错。你快点吃。
△ 宓晓笑看了看宓子实碗里还剩一半的面。宓子实把剩下的面几口吃完，放下筷子。
△ 到了体育馆，门口比前天多了些人。几个工作人员在门口摆了一张桌子，上面放着签到表。旁边站着七八个人，有拎着刀包的，有背着锅的。宓子实走到签到桌前，报了名字。工作人员翻了翻表格，在名字后面打了个勾，递给他一个号码牌。
宓晓笑：七号，还行。
△ 宓晓笑从他肩膀后面探过头来看了一眼。进了场地，几排长桌已经被编上了号。每个桌位上放着一块案板、一个电磁炉、一口炒锅和几个碗碟。宓子实走到七号桌前，把帆布袋放在桌脚边，开始检查桌上的东西。电磁炉试了一下，能热。炒锅是新的，锅底还没开过，他拿起来看了看又放下。案板是塑料的，刀痕累累。宓晓笑站在旁边，双手抱在胸前，环顾四周。她看了一圈其他选手的桌子，然后凑到宓子实耳边，压低声音。
宓晓笑：你左边那个，带了三把刀。
△ 宓子实往左边看了一眼。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寸头，正从刀包里往外拿刀。一把中式菜刀，一把剔骨刀，一把切片刀，整整齐齐码在案板旁边。
宓晓笑：右边那个，带了一箱子调料。
△ 宓子实往右边看了一眼。一个扎马尾的女生，面前摆着一个塑料收纳箱，打开以后里面全是瓶瓶罐罐，大概有二十多种。她正一瓶一瓶往外拿，在桌沿上排成一排。宓子实收回目光，从帆布袋里掏出自己的东西。一把菜刀，一个围裙，一包孜然粒，几头蒜，一小袋干辣椒，盐和酱油装在两个小塑料瓶里。宓晓笑看了看他掏出来的东西，又看了看左边那三把刀和右边那一箱子调料。
宓晓笑：你就带这些？
宓子实：够了。
△ 宓晓笑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她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宓晓笑：行吧。
△ 场地前面站着一个穿白衬衫的中年男人，手里拿着一个话筒，拍了拍试了试音。话筒发出刺耳的电流声，他清了清嗓子。
白衬衫：各位选手，欢迎参加本次草原美食交流赛。规则很简单——每人做一道菜，食材自备，时间九十分钟。评委由三位本地餐饮从业者和两位随机观众组成，评分标准三项：味道四十分，创意三十分，呈现三十分。现在开始。
△ 话音落下，场地里响起了锅碗瓢盆的声音。宓子实站着没动。他看了看桌上的东西，又看了看自己带来的食材——昨天在市场买的羊腿肉还剩一大半，用保鲜袋装着。面粉也有，孜然和辣椒都有。他想了大概两分钟，然后把围裙系上。宓晓笑退到旁边的看台上，找了个位置坐下来。她把相机举起来，对准了宓子实的桌子。
△ 宓子实开始处理羊肉。羊腿肉从保鲜袋里拿出来，放在案板上，用手按了按感受了一下纹理，然后下刀。他的刀很快。羊肉在刀下被切成大小均匀的薄片，每一片的厚度差不多，码在盘子里叠得整整齐齐。宓晓笑的镜头跟着他的手移动。
△ 切完羊肉，宓子实开始调腌料。蒜拍碎切末，干辣椒剪成小段，孜然粒放在案板上用刀背压碎。他把这些东西和盐、酱油一起拌进羊肉里，用手抓匀，放在一边腌着。
△ 然后他开始和面。面粉倒进盆里，加水和一点盐。他的手在盆里揉面的动作不快，但力道均匀。面团在他掌心里翻来覆去，从散粉变成团，从粗糙变得光滑。
△ 左边那个带了三把刀的男人正在做一道牛肉。他用中式菜刀把牛肉切成薄片，手法也很快，然后开始调汁。老抽、生抽、蚝油、料酒、白糖、淀粉，一碗料汁调出来，颜色亮红。
△ 右边那个扎马尾的女生在做两道鱼。鱼已经处理干净了，她在鱼身上划了几刀，塞进姜片和葱段，然后从她那二十多个瓶瓶罐罐里挑出几个往鱼身上撒。宓晓笑的镜头扫了一圈，又回到宓子实身上。
△ 宓子实的面已经揉好了。他把面团分成小剂子，在案板上擀开。没有擀面杖，他用的是那个塑料案板自带的边沿——压一下，转一下，再压一下。擀出来的饼不圆，但厚度均匀。平底锅放在电磁炉上烧热。不放油，饼直接放上去。一面烙到起泡，翻面，再烙到起泡。一张饼出锅，叠在旁边。他开始烙第二张的时候，腌的羊肉差不多好了。锅里倒油，油热了以后下羊肉片。羊肉片在热油里摊开，滋啦滋啦地响。他用筷子拨散肉片，不让它们粘在一起。羊肉变色很快，从粉红到灰褐，边缘开始卷曲。孜然粒和干辣椒段下去，翻炒几下。香味炸开了。孜然和辣椒在热油里被激出来的味道，裹着羊肉的油脂，从七号桌往四周扩散。旁边那桌的寸头男人抬头往这边看了一眼。对面那桌的一个胖大叔也往这边看了一眼。看台上，宓晓笑的镜头稳稳地对着宓子实的锅。她的嘴角翘着。
△ 羊肉出锅。宓子实把炒好的孜然羊肉盛进一个大盘子里，旁边码上烙好的饼。饼一共六张，叠成扇形。他又从帆布袋里翻出一小把香菜切碎了撒在羊肉上面。时间还剩十五分钟。宓子实把盘子端到展示台上，又回来把桌面收拾干净。电磁炉关掉，锅刷了，案板擦了一遍。然后他站在桌子旁边，等着。
△ 宓晓笑从看台上跳下来，走到他旁边。她低头看了看展示台上的盘子，又看了看宓子实。
宓晓笑：就这？
宓子实：嗯。
宓晓笑：跟昨天旅馆里做的有什么区别？
宓子实：火大一点。
△ 宓子实想了想。宓晓笑歪着头看他，然后噗嗤笑出来。她伸出一根食指，在他面前晃了晃。
宓晓笑：你可真行。
△ 评委开始走动了。三个本地评委和两个随机选出来的观众评委，从一号桌开始，挨个品尝打分。到了一号桌，是一个做烤羊排的。评委们夹了一块，嚼了嚼，在评分表上写了什么。二号桌是做牛肉馅饼的，三号桌是羊肉汤。到了四号桌——那个带了三把刀的寸头男人。他做的是一道葱爆牛肉。牛肉片切得极薄，炒出来嫩得发亮，葱段炒得焦黄，酱汁挂在肉片上颜色红亮。评委们尝了以后，有两个点了点头，在评分表上写了好一会儿。五号桌是做鱼的。鱼蒸得刚好，筷子夹下去鱼肉像蒜瓣一样裂开。评委尝了以后，互相低声说了几句什么。六号桌是一道炒面。
△ 然后到了七号桌。五个评委站在宓子实的桌子前。最前面的那个本地评委——一个脸被晒成深褐色的中年男人——低头看了看盘子里的孜然羊肉和烙饼。他用筷子夹了一片羊肉，放进嘴里。嚼了第一下，他的眉头动了一下。他又嚼了几下，然后拿起一张饼，夹了几片羊肉卷进去，咬了一口。他嚼着嚼着，转头用蒙语跟旁边的另一个评委说了句什么。那个评委也拿起一张饼，卷了羊肉，咬了一口。两个评委对视了一眼。脸被晒成深褐色的那个评委放下筷子，看着宓子实，用不太流利的中文问了一句。
评委：你——昨天买的羊肉？
宓子实：城北市场。
△ 宓子实点了点头。
评委：面粉也是？
宓子实：是。
△ 评委看了看盘子里剩下的饼，又看了看宓子实，点了点头。他在评分表上写了几个字，然后走向了下一张桌子。宓晓笑等评委走远了，立刻凑到宓子实旁边，用胳膊肘使劲顶了他一下。
宓晓笑：他问你那些话什么意思？
宓子实：可能是觉得羊肉新鲜。
△ 宓子实看着评委的背影。宓晓笑眨了眨眼睛，然后笑了。她双手交叉抱在胸前，下巴微微扬起。
宓晓笑：那当然新鲜了，昨天下午才买的，能不新鲜吗。
△ 所有评委品尝完以后，白衬衫中年男人拿着话筒走到场地中间。
白衬衫：感谢各位选手的精彩呈现。经过评委组讨论，本次草原美食交流赛的结果如下——
△ 宓晓笑抓住了宓子实的袖子。
白衬衫：第三名，四号选手，葱爆牛肉。
△ 寸头男人点了点头，没什么表情。
白衬衫：第二名，五号选手，清蒸鱼。
△ 扎马尾的女生笑了，朝旁边的朋友比了个V字。
白衬衫：第一名——七号选手，孜然羊肉卷饼。
△ 白衬衫顿了一下。宓晓笑一巴掌拍在宓子实后背上，力道之大，把他拍得往前踉跄了一步。
宓晓笑：听见没有！第一名！
宓子实：听见了。
△ 宓子实被她拍得咳了一声。白衬衫还在继续念后面的名次，但宓晓笑已经不听了。她举起相机，对着宓子实按了好几张，然后又对着展示台上那盘已经空了大半的孜然羊肉按了几张。拍完以后，她放下相机，双手叉腰，看着宓子实。
宓晓笑：回去以后，这个孜然羊肉卷饼，必须上菜单。
宓子实：你说过了。
△ 宓子实看着她。
宓晓笑：那就再说一遍。必须上。听到没有？
△ 宓晓笑伸出一根食指，点了点他的胸口。
宓子实：……听到了。
△ 宓晓笑满意了。她转身看着场地的方向，看了一会儿，忽然回过头来。
宓晓笑：诶，奖金多少？
宓子实：什么奖金？
△ 宓子实愣了一下。
宓晓笑：第一名的奖金啊。
宓子实：……不知道。
△ 宓晓笑张了张嘴，然后双手交叉抱在胸前，歪着头看他。
宓晓笑：你不会是连有没有奖金都不知道就跑来参加了吧？
△ 宓子实没说话。宓晓笑盯着他看了三秒，然后噗嗤笑出来。她伸手拍了拍他的脑袋。
宓晓笑：行，你行。不愧是宓子实。
△ 白衬衫这时候走了过来，手里拿着一个信封和一个红色的证书本子。他把东西递给宓子实，笑着说了几句什么，然后伸出手。宓子实跟他握了手。白衬衫走后，宓晓笑一把把信封抢过去，拆开看了看。里面是几张图格里克，她数了数，换算了一下汇率。
宓晓笑：合人民币大概两千多块。扣掉咱俩的机票住宿，还倒贴。
△ 她把钱塞回信封里，递给宓子实。宓子实接过信封，塞进帆布袋里。
宓子实：嗯。
△ 宓晓笑看着他，忽然笑了。她往看台的台阶上一坐，双手撑在身后，仰着头看他。
宓晓笑：不过说实话，你那道孜然羊肉卷饼，确实做得好。
△ 宓子实在她旁边坐下来。宓晓笑侧过头看他。
宓晓笑：你怎么想到用饼卷的？其他人都老老实实做菜，就你，连主食都一块儿做了。
宓子实：因为懒。
△ 宓子实想了想。
宓晓笑：懒？
宓子实：卷在一起，不用多洗一个碗。
△ 宓晓笑愣了一秒，然后笑得整个人往后仰。她笑完了，坐直身子，用食指擦了擦眼角。
宓晓笑：行，这个理由我给你满分。
△ 两人坐在看台的台阶上，看着场地里的工作人员开始收拾桌子。寸头男人把他的三把刀一把一把擦干净，收进刀包里。扎马尾的女生把那二十多个瓶瓶罐罐重新装回收纳箱里。电磁炉被搬走了，长桌上的白桌布被卷起来，露出底下斑驳的木头桌面。宓晓笑看了一会儿，站起来拍了拍裤子。
宓晓笑：走吧，找地方庆祝一下。
宓子实：去哪？
△ 宓子实站起来。
宓晓笑：昨天那家包子店。
宓子实：又去？
△ 宓晓笑回过头，伸出一根食指晃了晃。
宓晓笑：第一，好吃。第二，便宜。第三——姐姐爱吃。够不够？
△ 宓晓笑掰着手指头数到三，然后笑了。宓子实把帆布袋往肩上一甩。
宓子实：够了。
△ 两人往外走。走到体育馆门口的时候，那个脸被晒成深褐色的评委正好站在外面抽烟。看见宓子实出来，他夹着烟的手抬了抬，算是打招呼。宓子实停了一下。
评委：你的饼，卷得很好。
△ 那个评委用带着口音的中文说了一句。然后他把烟掐灭，转身走了。宓子实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宓晓笑从后面走上来，用胳膊肘碰了碰他。
宓晓笑：走啊，愣着干嘛？
宓子实：嗯。
△ 两人走出体育馆。外面的太阳已经升到头顶了，影子缩在脚底下，短短的。宓晓笑走在前面，步子比来的时候轻快了不少。她走了几步，忽然回过头来，朝他比了个V字手势。
宓晓笑：宓子实，第一名。
△ 宓子实看着她。宓晓笑歪着头笑了。
宓晓笑：臭弟弟，还挺厉害。
△ 她转过身，继续往前走。围巾从外套口袋里露出一角，被风吹得飘起来。宓子实跟在她后面，走了两步，把手插进兜里。信封在帆布袋里，被风吹得哗啦响了一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