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布会现场的灯光比预想的更刺眼。
姜绾跟着裴砚舟穿过侧门通道,高跟鞋踩在防滑地毯上发出闷响。空气里有股淡淡的消毒水味,混着后台未散尽的发胶气息。她没戴眼镜,视野边缘有些模糊,但正前方那道幕布后的光晕清晰得扎人。
他们被安排坐在台下第一排靠左的位置,主持人还没出场,场内已坐满媒体和受邀嘉宾。镜头像枪口一样对准入口,只要人一露面就会连环扫射。
裴砚舟坐下时动作很稳,西装肩线笔直,领带扣到最上面一颗,右手搭在膝上,指节泛白。他没看任何人,也没说话,只是盯着舞台中央那块写着“真相与责任”的背景板。
姜绾知道他在忍。
从车上下来那一刻起,他的呼吸就变了节奏——短、浅、压着。她见过他发怒的样子,也见过他沉默的样子,但这种近乎凝固的安静不一样。这是被逼到墙角后收起所有锋芒,准备硬扛一切的姿势。
主持人终于上台,开场白简短得几乎敷衍。摄像机迅速转向他们这边。
“欢迎两位到场。”声音透过麦克风传出来,带着刻意的温和,“我们知道今晚议题敏感,请问你们是否愿意配合回应?”
裴砚舟没动。
姜绾伸手,轻轻扶住他手肘内侧。
皮肤接触的瞬间,她脑子像被人猛地砸了一锤。
不是愤怒,不是恐惧,也不是羞辱。
是“杀了我吧”。
三个字,冰冷、直接、毫无修饰地撞进她意识里,像刀片划过喉咙。那不是对外的攻击欲,而是向内的毁灭冲动——一种深到骨髓的疲惫,混着自毁式的解脱渴望。
她指尖一颤,差点缩回手。
但她没有。
她反而把手指收紧了些,掌心贴实他袖口下的皮肤,用体温传递一个信号:我在。
裴砚舟肩膀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他依旧没转头,可呼吸频率变了,从那种绷紧的窒息感里松出一丝缝隙。
主持人趁机抛出第一个问题:“姜小姐,作为裴先生的契约妻子,您是否担心他的精神状态会对您造成潜在威胁?尤其是在他情绪失控的情况下?”
全场静了下来。
这是个陷阱。答“不担心”,显得盲目;答“担心”,等于坐实指控。
姜绾没犹豫。
她抬起头,目光直直迎向最近的一台摄像机镜头,声音平稳:“我相信他,他是被冤枉的。”
话出口时,她仍握着他的手肘。
她能感觉到他脉搏跳了一下,极重,像是心脏突然撞向肋骨。
台下有人小声议论,镜头齐刷刷扫向她。闪光灯开始闪烁,但她没眨眼,也没移开视线。
她说完就没再补充,只是继续坐着,手依然搭在他手臂上,仿佛刚才那句话不是说给媒体听的,而是说给他一个人的。
裴砚舟终于侧了半寸脸。
他看着她耳垂边碎发被空调风吹起的样子,看着她抿着的嘴角,看着她眼角那颗泪痣在强光下微微发亮。
他什么都没说。
可她感知到了——那层厚重的冷裂开一道缝,有东西从里面漏出来,很轻,很暖,像是久旱后落在掌心的第一滴雨。
他原本僵硬的肩线一点点松下来,搭在膝盖上的手也缓缓舒展。他依旧没开口,但整个人的气息变了,不再像一把随时会崩断的弓。
主持人还想追问,却被工作人员示意时间调整。第二轮提问被临时取消,改为播放一段剪辑视频。
画面亮起时,姜绾悄悄把手指从他衣袖下滑开,收回放在腿上。掌心全是汗,但她面无表情,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视频内容是林薇提供的所谓“证据”片段:某次片场冲突的模糊录音,几句断章取义的对话,还有几张安保记录的照片。剪辑得很粗糙,但足够制造疑云。
裴砚舟盯着屏幕,眼神重新冷下去。
姜绾察觉到他身体再次绷紧,呼吸又开始变浅。她没再碰他,只是把左手慢慢抬起来,搁在两人之间的空位上,离他右手只有两指宽的距离。
一个无声的邀请。
他知道她在等什么。
三秒后,他抬起手,轻轻覆上去,将她的手背压在座椅扶手上。不是牵手,也不是十指交扣,只是一个手掌覆盖的动作,却带着明确的依赖。
她没动,任由他压着。
台上的视频播完,现场陷入短暂沉默。主持人试图重启提问环节,但气氛已经变了。刚才那种咄咄逼人的攻势被某种看不见的东西挡住了——不是逻辑,不是证据,而是一种姿态:他们站在一起,且不会分开。
工作人员再次进场低语,宣布发布会提前结束。有人起身离场,有人还在拍照,但没人再敢上前围堵。
裴砚舟松开手,站起身。
姜绾跟着站起来,脚步没乱,脊背挺直。她没去看任何镜头,也没回应任何喊话,只是安静地跟在他身侧,保持半步距离。
他们走向出口通道。
走廊两侧都是举着设备的记者,闪光灯不断炸亮,问题像子弹一样飞来:
“裴先生是否承认有暴力倾向?”
“姜小姐是不是被控制了?”
“你们的关系到底是不是真实的?”
裴砚舟没停,也没回头。
姜绾同样没理会。
直到快走出门,她才微微偏头,看了他一眼。
他额角有层细汗,在灯光下泛着微光。嘴唇抿成一条线,下颌紧绷。但他走路的步伐很稳,一步接一步,没有丝毫迟疑。
她忽然明白他刚才那句“杀了我吧”意味着什么。
不是软弱,是太强撑太久,强到宁愿自己消失也不愿连累别人。
她心里一涩,但没表现出来。
出了门,夜风扑面而来。停车场就在斜对面,车已等在路边。
他们穿过广场,身后追拍的脚步声越来越远。
就在即将拉开车门时,裴砚舟忽然停下。
姜绾也顿住。
他没转身,只是抬起右手,轻轻覆在她刚才触碰过他手肘的那只手上,短暂地、用力地回握了一下。
然后才松开,拉开副驾驶门让她进去。
车启动后驶入主路,城市灯火在窗外流动。车内很安静,只有空调送风的声音。
姜绾靠在座椅上,终于缓缓呼出一口气。
她低头看向自己的右手,指尖还残留着方才触碰的记忆——那阵冰冷的绝望,和后来他掌心传来的温度。
她没说话。
他知道她知道了。
所以他也一直没开口。
红灯亮起,车子停住。前方大屏广告正在滚动新闻快讯,画面一闪而过,正是他们刚离开的发布会现场,标题写着:“契约夫妻联手抗压!姜绾公开力挺裴砚舟:‘我相信他’引热议。”
姜绾盯着屏幕,眼神平静。
绿灯亮起,车流前行。
她慢慢抬起手,摸了摸耳垂。
这个小动作刚做完,一只手掌就轻轻覆上来,把她手指从耳朵边拨开,然后握进掌心。
她没挣脱。
两人就这样坐在后排,手交叠着,谁也没看谁,谁也没说话。
车行至一处路口,司机问:“回住处吗?”
裴砚舟低声道:“先找个便利店。”
姜绾转头看他。
他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已经稳了下来。
“买点东西。”他说。
“顺便换条路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