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还在下,敲在窗上像谁在轻轻叩门。屋里没开灯,只有外头路灯透过玻璃,在地板投下一圈昏黄的光晕。姜绾靠在裴砚舟怀里,手还搭在他后腰,指尖能感觉到他衬衫被雨水浸湿了一片,贴着皮肤发凉。
她动了动,没想松开,只是把脸往他颈边蹭了蹭。他呼吸很轻,可她知道他没睡。刚才那句“你写的剧本我都看了”,像块石头落进水里,涟漪一圈圈往外荡,到现在还没停。
“原来你一直都在看我的剧本。”她低声说,声音有点哑,“连‘绾月’的意思……你也懂了。”
他身子僵了一下。
她没抬头,但感觉得到他手臂突然收紧,像是怕她消失。接着,他把脸埋进她颈窝,动作很重,带着一股压抑了很久的狠劲。他的鼻息滚烫,呼吸开始不稳。
“这么多年……”他嗓音撕裂一样,“我终于找到你了。”
一句话说完,肩膀猛地一抖。
姜绾怔住。她没听见哭声,可颈侧慢慢湿了一片,温热的,顺着皮肤往下淌。她手指蜷了蜷,慢慢抬起来,轻轻落在他背上,一下一下拍着,像哄小孩那样。
“别哭了。”她说,声音软得不像平时的她,“我们这不是在一起了嘛。”
他没应,也没抬头。只是抱得更紧,手臂勒得她有点疼,但她没躲。她任他靠着,继续拍他背,掌心感受着他肌肉的紧绷和颤抖。外面雨声大了起来,风卷着雨点砸在窗户上,啪啪作响。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慢慢松了点力道。呼吸还是沉,可不再抖得厉害。他抬起脸,眼睛红着,下颌线绷得很紧。他低头看着她,目光沉得像要把她吸进去。
“以后不管遇到什么,”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我们都一起面对。”
姜绾看着他。他脸上还有泪痕,混着雨水没擦干净。他右眼下的朱砂痣在昏暗里显得格外红。她忽然伸手,指尖轻轻碰了碰那里。
“好。”她说,“一起面对。”
他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低头,额头抵住她的。两人鼻尖几乎相触,呼吸交错。屋子里安静得只能听见雨声和彼此的呼吸。她没退,他就这么贴着,像是要把这距离彻底抹掉。
“你知道吗?”她忽然开口,“我以前总以为,那天救我的人早就忘了我。”
他闭了下眼。
“我以为你只是路过,背我出去,送我到医院,然后就走了。我连你的名字都不知道,只能自己编——说你叫林远,是隔壁班的转学生,后来出国了。”她笑了笑,有点涩,“结果你真走了,一句话没留,我就更信了。”
他喉结动了动:“我不是不想留。我转身要走的时候,你抓住我手腕,问我叫什么。我说完就跑,是因为……我不敢看你。”
“不敢看我?”
“怕我看一眼,就再也走不了。”他声音低下去,“那时候我刚从绑架案出来,脑子里全是黑屋子、铁链子、针管。我爸妈让我出国,不许提这事,也不许见人。我见到你,你浑身是伤,可你还在喘,还在活。我突然觉得,我要是多看你一秒,我就会想留下,可我不能。”
她鼻子一酸,手攀上他后颈,轻轻拉他下来,让他重新靠回自己肩上。
“现在你能了。”她说,“你现在可以留下。”
他嗯了一声,没再说话。只是把她搂得更紧,下巴搁在她发顶,整个人沉下来,像是终于卸了千斤重担。
外面雨势未减,屋内却静得出奇。她能听见他心跳,一下一下,撞在她胸口。她想起小时候写故事,总爱写那种失散多年重逢的桥段。编辑说太假,没人会等十年。可她写了,因为她信。
她信有个人会在暴雨里翻窗进来,信他会记得她抖的样子,信他哪怕失忆也会摸她脸时心头一颤。
“我以前写过一个结局。”她轻声说,“男主找了女主八年,最后在一家便利店门口看见她蹲着系鞋带。他站在雨里看了十分钟,没敢上去。后来编剧让她回头,她看见他了,就站起来,走过去,打了他一巴掌,说‘你他妈总算来了’。”
裴砚舟低笑出声,声音沙哑:“那你为什么不打我?”
“打得晚了。”她哼了声,“而且我打不过你。”
“你可以试试。”他抬眼,看着她,“我现在不会躲。”
她瞪他,可眼里已经带了笑。她抬手,指尖划过他眉骨,慢慢往下,碰到他嘴角。他没动,任她碰。
“我等了十年。”她说,“不是为了打你一巴掌。”
“是为了什么?”
“是为了告诉你——”她顿了顿,直视他眼睛,“谢谢你那天没放手。也谢谢你还记得我写的烂剧本。”
他看着她,忽然笑了。不是那种应付媒体的笑,也不是冷笑讥讽,而是真正从心里漫出来的笑。他抬手,拇指抹过她眼角,那里还有一点湿。
“你的剧本不烂。”他说,“就是男主太闷,女主太倔。可我喜欢。”
她想骂他油嘴滑舌,可话卡在喉咙里,没说出来。她只觉得心口发胀,像是憋了太久的话,终于有人接住了。
她主动吻了他。
很轻,就在唇角。像一片叶子落下来,碰了碰就走。可他身体猛地一僵,呼吸停了半拍。
她退开一点,看着他:“这是我第一次主动亲你。”
他盯着她,眼神变了,深得看不见底。他抬手,指腹摩挲她嘴唇,动作极轻。
“那我记住了。”他说。
她靠回他怀里,手环住他腰。他重新搂紧她,下巴抵着她头顶。两人谁都没再说话,就这么抱着,听雨声一阵阵打在屋顶上。
她忽然说:“你说,如果我们早认识呢?”
“嗯?”
“要是你没出国,我没转学,我们同校,同班,甚至坐前后桌。你会怎么样?”
他沉默几秒:“我会惹你烦。”
“怎么讲?”
“我不会跟你说话,可我会知道你每天几点到教室,喜欢用什么颜色的笔,中午吃什么。你会发现你抽屉里多了颗糖,是你最爱吃的荔枝味。你会以为是同学放的,可其实是我。你感冒请假三天,我会翘课去你家楼下站一小时,就为看一眼你房间的灯亮没亮。”
她愣住,抬头看他:“你真的会这样?”
“我已经这样做了。”他淡淡道,“你每部剧的首播夜,我都坐在电视机前。你搬家三次,我知道你新地址比你助理还快。你写《雨夜》那本小说,主角原型是我。你不说,可我看出来了。”
她张了张嘴,没出声。
“我不是没出现。”他低头,看着她,“我只是等你准备好。”
她眼眶又热了。她抓起他的手,按在自己左耳后的痣上。
“现在我准备好了。”她说,“你呢?”
他反手握住她的,指腹一遍遍擦过那颗痣,像确认它真实存在。
“我一直都准备好了。”他说,“从十年前你在我背上发抖那一刻起。”
她闭上眼,靠进他怀里。
雨还在下,可屋里暖得像春天。他们依旧相拥,没有移动,也没有说话。窗外的世界被雨水模糊成一片灰蒙,而这一方小小的空间里,时间像是停了。
她不知道明天会怎样,也不知道裴明远会不会动手,更不清楚前方有多少坎等着他们去跨。可此刻,她什么都不怕。
因为她知道,这个人不会再丢下她。
他也知道,她再也不会让他一个人扛。
两人静静抱着,呼吸渐渐同步。他的手始终圈在她腰上,她的手搭在他后背,指尖偶尔动一下,像是确认他还在这里。
屋外,一道闪电划过天际,照亮整个房间。那一瞬,他们的影子被投在墙上,紧紧贴在一起,像从来未曾分开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