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斜照进屋内，落在两人交叠的身影上。姜绾的脸贴在裴砚舟的胸口，听着他心跳一声比一声稳，手臂收得更紧了些。她没说话，可身体一点点放松下来，像是终于卸下了压了十年的担子。
裴砚舟低头看她，下巴轻轻蹭过她的发顶。他没动，也没开口，只是任由这一刻静静流淌。刚才那句“是我救的你”还在空气里回荡，像一块沉入水底的石头，激起了层层涟漪，又慢慢归于平静。
就在这时，姜绾忽然轻声说：“我好像……也想起那天了。”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什么。话落之后，她闭上了眼，呼吸变得缓慢而深长。她的手指无意识地蜷了蜷，搭在他腰侧的手微微收紧。
画面浮现——
暴雨砸在铁皮屋顶上，噼啪作响。她蜷在器材室角落，手腕被铁链磨破，血混着雨水滴在水泥地上。门锁死，窗户封铁栏，她喊不出声，只能咬着嘴唇发抖。闪电划过，照亮满屋堆放的体育器械，也照出她脸上未干的泪痕。
然后，玻璃碎了。
一个少年从窗口翻进来，校服湿透，头发贴在额前。他蹲下来看她，眼神黑得发亮，没有犹豫，直接脱下外套裹住她肩膀。雨水顺着他的脸颊滑落，分不清是雨还是汗。
他背起她的时候，她听见他说：“别怕，我带你出去。”
那一刻，她知道自己不会死。
姜绾睁开眼，泪水已经滑到耳后。她抬手，指尖轻轻触碰裴砚舟的脸颊，声音微颤：“是你……真的是你。我一直记得那双眼睛，像黑夜里唯一的光。”
裴砚舟没说话，只是看着她。他伸手，拇指抹去她眼角的湿意，动作很轻，却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那时候你太轻了。”他终于开口，嗓音低哑，“我背着你走，脚下一滑差点摔倒。你在我背上一句话都没说，可我感觉你在抖。我就想，这个人我一定要送出去，一定得活着。”
姜绾鼻尖一酸，眼泪又涌上来。她没擦，任由它往下掉。她只知道，这一刻她等了太久。不是为了确认他是谁，而是为了听见他亲口说出这些话。
她主动握住他的手，将他的掌心慢慢贴在自己左耳后方。那里有一颗小痣，褐色，藏在发丝之下。
“我记得你看见这颗痣的时候，整个人都愣住了。”她低声说，“那一刻我就知道，命运没放过我们第二次。”
裴砚舟的手停在那里，指腹轻轻摩挲那颗痣。他的眼神变了，不再是记忆里的惊愕，而是某种更深的东西，像是终于找到了遗失多年的拼图一角。
他反手将她拉近，一手抚上她的发丝，另一只手覆在她交叠的手背上，声音沉了下来：“那时候你才多大？十四五岁？被人锁在这种地方，连哭都不敢大声。可你还记得我的脸，记得我的眼睛。”
“因为我活下来的每一秒，都是你给的。”她说。
他喉结动了动，没再说话，只是低头，轻轻揉了揉她的头顶。这个动作很自然，像是做过千百遍。他的手掌温热，带着薄茧，擦过她的发丝时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姜绾靠进他怀里，嘴角终于扬起一点笑意。她闭着眼，喃喃道：“原来我这些年写的每个英雄，都是你。我写他们冲进火场救人，写他们逆着人群往前走，写他们明明害怕却不说……原来我一直在写你。”
裴砚舟低笑了一声，搂紧她的腰身，下巴抵住她发顶：“那你剧本里的男主角，是不是都该改名叫裴砚舟？”
“你想得美。”她嘴上反驳，手却抓得更牢。
两人静静地抱着，谁都不愿先松开。窗外天色渐暗，云层压低，远处传来几声闷雷。屋里没开灯，只有夕阳余晖勾勒出他们的轮廓，像一幅未完成的画。
姜绾轻笑出声，眼角还挂着泪痕：“你说，十年前我要是没被抓进去，咱们会不会早就认识了？会不会一起上学、放学，你骑车带我，我骂你骑太快？”
“你肯定骂我。”他接得很快，“而且不止骂，还会记仇。你这种人，连别人踩你一下鞋都要回头瞪一眼。”
“那你呢？”她仰头看他，“你这种人，连笑都懒得笑一次。我要是真和你同班，估计三天就烦透你了。”
“可你最后还是嫁给我了。”他淡淡道，语气里竟有几分得意。
“契约而已。”她立刻回击，可声音软得毫无杀伤力。
他轻哼一声，没拆穿她。他知道她嘴硬，也知道她现在靠在他怀里有多安心。
笑声渐渐歇了。姜绾靠在他肩上，手指无意识地绕着他袖口的线头。屋内暖意融融，可空气里似乎多了点别的东西——一种说不清的凝滞感，像是风暴来临前的宁静。
裴砚舟的目光越过她肩膀，望向窗外阴沉的天空。他的手臂缓缓收紧，力道比刚才重了些。
“可那个该死的人还在等着看我们倒下。”他忽然开口，语气冷了下来。
姜绾身子一僵。
她没抬头，也没问是谁。她知道他在说什么。有些事不需要点明，就像这场雨，迟早会落下。
“我们得赶紧解决裴明远的事。”他说完，手臂依旧没松。
姜绾慢慢抬起脸，看着他。他的侧脸线条绷紧，眼神不再温柔，而是透出一种她熟悉的冷硬。那是他在片场面对镜头时的样子，也是他在面对敌人时的模样。
她没反驳，也没劝他缓一缓。她只是伸手，轻轻握住他的手腕，指尖感受到他脉搏的跳动。
“你打算怎么做？”她问。
他低头看她，沉默了几秒，才说：“先拿到证据。他参与绑架的事不能只靠猜测。还有父亲的死，账目问题，境外资金流向……这些都得查清楚。”
“你会有危险。”她说。
“我知道。”
“那你还去？”
“不去，他就永远站在高处看着我们。”他声音低沉，“我不只要护你一次，我要让你以后走在街上，不用再回头看有没有人跟踪，不用半夜接到陌生电话，不用怕哪天突然有人提起你母亲的事。”
姜绾喉咙发紧。她没说话，只是把脸重新埋进他怀里。
他知道她在担心，可他也知道，有些事必须做。他可以为她挡一次雨，背她一段路，但不能替她走完一生。
“我不怕。”她闷声道，“我只是不想你一个人扛。”
“我不是一个人。”他低头，在她发间落下一个极轻的吻，“你现在就在旁边。”
屋外响起第一滴雨点砸在窗台上的声音。
啪。
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越来越密。风卷着雨气扑打玻璃，室内光线进一步变暗。姜绾没动，依旧窝在他怀里。她的手慢慢爬上他的后背，指尖隔着衬衫感受他的体温。
“你还记得那天医院门口的事吗？”她忽然问。
“记得。”他说，“我把你放下，转身要走。你抓住我手腕，问我叫什么名字。”
“然后你说了两个字就跑了。”
“嗯。”
“我回去写了整整一页纸。”她低声说，“写那个穿校服的男生，写他背我时的背影，写他说‘别怕’的声音。我把它夹在日记本里，每年都翻一次。我就在想，如果还能见到你，我一定要当面说声谢谢。”
“现在你不用说了。”他打断她。
“为什么？”
“因为你要骂我。”他嗓音微哑，带着点笑意，“骂我没早点出现，骂我让你等这么久，骂我害你写了那么多烂剧本。”
她猛地抬头，瞪他：“你胡说八道什么！我写的剧本哪里烂了？”
“都很烂。”他面不改色，“男主全是孤僻型人格，女主动不动就晕倒，剧情推进全靠巧合。要不是你长得还行，早被导演毙了。”
“裴砚舟！”她气得抬手要打，却被他一把捉住手腕。
他低头看着她，眼里终于有了点真实的笑：“可我还是每一篇都看了。你的笔名‘绾月’，第一个字是我的姓，最后一个字是你的眼泪。你藏得够深，但我还是发现了。”
姜绾怔住。
她没想到他会注意到这个。她更没想到，他一直都在看。
她张了张嘴，想骂他自作多情，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只是红着眼，狠狠掐了他胳膊一下。
他没躲，任她掐着。
雨越下越大，敲打着屋顶和窗户，像一场无人指挥的鼓乐。屋里没开灯，两人依偎在渐浓的黑暗中，身影融为一体。
姜绾靠在他肩上，轻声说：“你知道吗？我以前总做同一个梦。梦里我又回到器材室，门锁着，没人来。我喊破喉咙也没用。每次醒来都是一身冷汗。”
“现在不会了。”他搂紧她，“我在。”
“嗯。”她应了一声，嘴角悄悄扬起。
他低头看她，眼神柔和了一瞬，随即又沉下来。他知道，真正的难关还没开始。裴明远不会坐以待毙，而他们手中的筹码太少。
可此刻，他不想想那些。
他只想让她多靠一会儿，再多一分钟。
“别怕。”他低声说，像是许诺，又像是安慰，“以后我会一直保护你。”
姜绾没睁眼，只是把手伸进他掌心，十指相扣。
雨声如幕，将整个世界隔在外面。
屋内，两人仍紧紧相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