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被踹开的瞬间,白芷缩得更紧了。
风裹着火星子冲进来,扑在土墙上又灭掉。她没抬头,只听见脚步声踏进屋,沉得很,像拖着什么重物。火光一晃,影子投在地上,高大得吓人,肩上还扛着块黑乎乎的东西,不知是兵器还是断木。
她屏住呼吸,手指抠进泥地。
那人站定,喘了口气,声音粗哑,像是从砂石里磨出来的:“甜宝?”
她一颤。
这声音不对。不是他。他不会这么哑,也不会叫她“甜宝”——那是他在马厩里哄她时才用的称呼,轻飘飘的,带点笑。眼前这个,像被人掐着脖子喊出来的。
她咬住下唇,把脸埋进膝盖。铃铛贴着手臂,冰凉。
门外火还在烧,噼啪响,映得墙缝忽明忽暗。她数着那人的呼吸,一下,两下……忽然停了。
然后,金属落地的声音。
“哐——”
是甲片脱下来了。接着又是两声,肩甲、护腕,一件件卸在泥地上,溅起灰。那人慢慢跪下,膝盖砸出两个浅坑。
他伸出手,掌心朝上,沾着血和土,指节裂着口子。
“是我。”他说,“燕云骁。”
这一回,声音低了些,可尾音微微发抖,像绷到极限的弦。
白芷猛地抬眼。
火光斜照进来,扫过他的脸。左眉裂了一道,血顺着颧骨往下淌,下巴上结了层暗红痂。嘴唇干裂,嘴角破皮,右耳缺了个小角——那是三年前刺客留下的,她亲手缝的线。
她认得这伤。
她也认得这双眼睛。黑得深,亮得狠,从她第一次撞进书房,打翻砚台那天起,就这么盯着她看,不笑,也不赶,就那么站着,像座山。
“王爷……”她喉咙发紧,只挤出两个字。
他没应,只往前挪了半步,手还举着。
她低头看那手——虎口有茧,掌纹乱,食指第二关节有个疤,是她七岁那年递剪刀太急,划的。她说要赔他一双手套,结果拖了半年才织好,针脚歪得像蚯蚓爬。
现在那只手套,还塞在他书房抽屉最底下。
铃铛从她手里滑落,“叮”一声,滚到两人之间。
她顾不上了,手脚并用地爬过去,膝盖蹭在碎石上也不觉得疼。扑进他怀里时,整个人都软了,额头撞在他胸口,闷响一声。
他没动。
她以为他受不住,刚想退,忽然两条胳膊收紧,像铁箍一样把她圈住。力道大得她肋骨发酸,呼吸都压扁了。
“我在。”他把脸埋进她发顶,嗓音塌下去,“我在了。”
她没哭,就是喘不上气,胸口一抽一抽的,像憋了八天的话全堵在这会儿。她抬起手,环住他腰,指尖碰到一处湿热——衣袍裂开,血正往外渗。
她没松手,反而抱得更紧。
他身上全是味儿:血、灰、汗、还有点焦木头的烟气。可底下那股沉香还在,是她去年亲手调的,加了丁香和柏子仁,说能安神。他嫌臭,非说好闻,天天挂着。
现在这味儿混在一起,难闻得要命,可她就是不想撒手。
外头杀声还没停,远处传来几声惨叫,火势更大了,烤得破门发烫。风一阵阵往里灌,吹得残火忽闪,地上的人影扭成一团。
他仍跪着,抱着她不动。
她侧过脸,贴在他颈窝,听见心跳,咚、咚、咚,稳得不像话。可手臂抖得厉害,像是撑不住了,又不肯倒。
“你……受伤了?”她哑着嗓子问。
“小伤。”他顿了顿,补一句,“死不了。”
她鼻子一酸,眼泪终于滚出来,顺着脸颊滑,滴在他衣领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你说过等我的。”她咬着牙,“第八天,号角响了三声,我就知道是你。”
他喉头动了动,下巴蹭了蹭她发丝:“我答应过的事,哪次没做到?”
“你骗人。”她抽了下鼻子,“你说大婚前不离开我,结果呢?半夜不见人,侍卫还说没事!我要是真没了,你是不是还得怪他们没看好?”
他低笑一声,震得胸口嗡嗡响:“那我该怪谁?怪我自己心慌,非得亲自去看你一眼才踏实?”
她拧他胳膊:“那你也不能砍喜绸啊!那是好几匹蜀锦!”
“我不高兴,就撕。”他坦荡得很,“谁让你不见了。”
“聘书呢?”
“烧了。”
“……你重新写。”
“不写。直接娶。”
她仰头瞪他,泪汪汪的:“你讲不讲理?”
他低头看她,眼底难得有了点活气,沙哑道:“我讲理。但我更讲你。”
她噎住,脸一热,把头埋回去。
他抬手,想摸她头发,手太脏,又收住,最后只是用袖口擦了下她眼角:“脏了。”
“你也脏。”她吸吸鼻子,“像个叫花子王爷。”
“嗯。”他应得干脆,“刚打完架,没空洗脸。”
她想笑,又哭出来,抽抽搭搭的,像小时候发烧说胡话那样。
他由着她闹,一只手始终箍在她背上,另一只慢慢摸到她手腕,握住银铃铛,轻轻晃了一下。
“叮。”
声音不大,可在这一片喧嚣里,清清楚楚。
“你还戴着。”他说。
“你说过,摘了就不认我。”她嘟囔。
“我没说摘了不认,我说摘了打手心。”他纠正,“记错了。”
“反正一样疼。”
他低笑,笑完咳了两声,肩膀跟着抖。她察觉不对,忙推开一点看,发现他后背那处伤口又裂了,血顺着脊梁往下流,浸透半边衣料。
“你别动!”她急了,“伤成这样还抱我?不要命了?”
“命不重要。”他盯着她,“你重要。”
“胡说八道!”她抹了把脸,挣扎着要起身,“我去找水,找布——”
“别走。”他一把拉住她手腕,力气大得吓人,“就在这儿。”
“我不走,我去拿东西!”
“不去。”他固执得很,“你一松手,我就得再找你一次。我不想找了。”
她愣住。
他靠在墙上,闭了下眼,再睁开时,眼神有点虚,却还牢牢锁着她:“找了八天。每一刻都在找。我怕我一放手,你就没了。像上次中毒那样,我守着你,你却不认识我。”
她心头一揪。
“可我现在记得。”她抓起他手,按在自己脸上,“你看,我记得你。我记得你翻墙进来讲往事,记得你藏纸船,记得你受伤回来还对我笑……我都记得。”
他指尖微微发抖,抚过她眉骨,鼻梁,最后停在唇边。
“那你还掐我?”他忽然问。
她一怔,随即反应过来,恼羞成怒:“谁让你装睡!我还咬你手心了呢!”
“记得。”他扯出个笑,“疼得我醒了。”
她瞪他,眼圈还红着,嘴却翘了下。
外头火势渐弱,人声也稀了。风吹进来,卷着灰,扑在脸上。她打了个哆嗦,他立刻收紧手臂,把人往怀里拢了拢。
“冷?”他问。
“一点点。”
“忍着。”他道,“我没衣服给你披。”
“你脱一件啊。”
“脱了我冷。”
“那你抱紧点。”
“这就紧了。”
她哼一声,把脸埋他颈窝,不再说话。
月光从破门缝漏进来,洒在两人身上,照见浮尘在光柱里飞。铃铛静静挂着,沾了灰,可还在响,随着呼吸轻轻晃。
她听见他心跳慢下来,呼吸也稳了,像是终于能松一口气。
她也松了。
眼皮越来越沉,身子发软,像是八年没睡过觉。她知道自己不该在这儿睡,可实在撑不住。最后一丝意识里,只记得他下巴抵着她发顶,说了句很轻的话:
“以后别等我这么久了。”
她没答,或许点了头,或许只是梦到了。
他没动,仍跪着,抱着她,像抱着失而复得的命。
夜未尽,火将熄,风穿屋而过,吹不动这一对相拥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