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屋低矮,墙缝里钻出的草根干得发白。白芷靠在角落,后背贴着冰凉的泥墙,冷气顺着脊梁往上爬。她把双臂抱得更紧了些,手腕上的银铃铛蹭着袖口,发出极轻的一声“叮”。这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可她还是猛地一怔,下意识低头去看。
那铃铛还在,灰扑扑的,沾了土,却没少一个环。
她动了动手指,将它攥进掌心。金属硌着皮肉,有点疼,但她没松开。这是他给的,她说过要一直戴着,哪怕现在躺在这个连窗户都没有的地窖似的屋子里,也不能摘。
外面有脚步声,来来回回,像磨刀石刮锅底。她数过了,一共三个人轮换,每半个时辰换一次岗。他们说话声音压得低,听不清内容,只偶尔漏出半句粗话,或是打了个哈欠。她知道他们不是冲她来的,是守她的。
从被抬进这里开始,她就没见过天光。只靠着滴水声判断日夜——头顶某处裂了缝,水珠隔一阵子落下一滴,砸在石板上,“嗒”地一声。她数着,一百下大概是两刻钟。她试过用指甲在墙上划道,后来发现指甲快断了,墙却纹丝不动,便作罢。
她还记得自己是怎么晕过去的。那天晚上,她正对着铜镜看嫁衣,红得晃眼。她伸手摸了摸领口的绣线,心想明日他看见会不会笑。然后鼻尖忽然闻到一股甜香,像是桂花混了檀木,还没来得及皱眉,眼皮就沉了下去。
再睁眼,就是这儿。
起初她不慌。他在找她,一定在。他答应过的事,从来不会食言。她坐在地上,盘着腿,嘴里哼起小时候哄自己睡觉的小调。哼着哼着,嗓子干了,调子也歪了。
第二天,有人推门进来,端了碗粥。米粒发黑,浮着层油光。她没动。那人冷笑一声:“不吃?王爷不来救你了,你还装什么清高?”说完撂下碗走了。
她盯着那碗看了很久。最后还是喝了。她不能死在这里。她得活着等他。
第三天,她开始怀疑。他是不是出事了?那晚他有没有发现她不见了?侍卫怎么说?他会疯吗?会像上次她中毒时那样,掀了整座宫?
想到这儿,她咧了下嘴,像是笑了。可眼角却滚出一滴泪,啪地掉在膝盖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第四天,她不再想问题。她只是坐着,盯着墙角那道最长的裂缝,看它从斜变直,又从直变弯。她想起他说过的话:“甜宝,别怕,我在。”她说过不信他,掐他手心,他也不恼,反而笑了。那时候真好啊,她还能撒娇,还能生气,还能因为他一句话蹦起来追着他打。
现在呢?她连站都站不稳。
第五天夜里,她做了个梦。梦见他在马厩门口站着,穿着旧布袍,手里捏着一只纸蝶。她跑过去喊他,他却不回头。她急了,扑上去拉他袖子,手穿过去了,像抓了一把风。她惊醒过来,浑身发抖,嘴里喃喃:“别走……别丢下我……”
第六天,她开始数自己的呼吸。吸——呼——吸——呼。一百下,换口气。二百下,眨一下眼。她怕自己睡过去就再也醒不来。她怕一睁眼,十年百年都过去了,而他早已娶了别人,忘了她。
第七天,她终于不再数了。
她靠在墙上,眼睛半睁不睁,脑子空得像被掏干净的谷仓。她不知道今天是第几天,也不想知道。饭来了就吃,水来了就喝。她甚至懒得去听门外的脚步声。他们换不换岗,关她什么事?
她觉得自己快死了。不是身体,是心里那点火苗,快熄了。
她低头看着手腕,银铃铛静静挂着,一动不动。她轻轻晃了晃,叮当一声。这声音真小啊,小得连她自己都快听不见。
她忽然想,要是他来找她,听不到这个声音怎么办?要是他路过这里,以为里面没人,转身走了怎么办?
她攥紧铃铛,用力摇了摇。
“叮!叮叮!”
声音在土屋里撞来撞去,震得耳朵发麻。她不管,继续摇,越摇越快,直到手臂酸得抬不起来。
门外传来怒骂:“嚎丧呢!再闹把你舌头割了!”
她不理,喘着气,嘴角却翘了一下。
至少,她还能吵。
第八天,她又开始听滴水声。一滴,两滴,三滴……她数着,数着数着,忽然听见远处有动静。
一开始极轻,像是风卷枯叶。她没在意。可那声音越来越近,夹杂着闷响,像是什么东西炸开了。
她屏住呼吸。
接着,是马蹄声。不是一匹,是一群。踏在地上,轰隆作响,连这土屋的墙都在微微颤。
她猛地坐直。
不是巡逻,不是换防。这不是平常的声音。
她贴着墙,竖起耳朵。又有东西烧起来了,噼啪作响,还有人喊,声音很远,但能听出是乱的,不是命令,是叫嚷、惨叫、兵器撞在一起的 clang 当声。
她的手一点点移到铃铛上,握住了。
来了。
她不知道是谁来了,但她知道——是他。
她闭上眼,牙齿咬住下唇,不让自己哭出来。眼泪已经流到了耳根,湿漉漉的,她也不擦。
她想起他翻墙进来讲往事的那个晚上,手里拿着纸船,说“等我”。她想起他受伤回来,满身是血,还对她笑。她想起他撕聘书、砍喜绸时的眼神,像要把整个天下都烧了。
他会来的。他一定会来的。
外面的声音越来越大。火光从门缝底下透进来一点,一闪一闪,像是谁在挥火把。她听见有人奔跑,脚步杂乱,还有人大吼:“顶住!顶住!”语气里全是慌。
她忽然笑了。
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眼泪还在流,可她真的笑了。
她低声说:“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会来。”
她把铃铛举到耳边,轻轻晃了一下。
“叮。”
像在回应她。
远处传来号角声,短促有力,响了三声。她记得他说过:“若有战鼓响三通,便是我来找你。”现在没有鼓,可这号角,比鼓还真。
她靠着墙,慢慢滑坐下去,把铃铛搂在怀里,像抱着什么宝贝。她闭上眼,嘴唇动了动,没出声,但口型很清楚:
“我等你。”
外面杀声震天,火光映红了半边夜空。可在这间小小的土屋里,一切都安静下来了。
她不再害怕了。
她知道,他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