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风卷着雪粒子抽在脸上,像小刀子刮过。燕云骁骑在马上,缰绳攥得死紧,指节发白。他没穿亲王常服,只裹了件玄色披风,领口沾着干涸的血点,也不知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
队伍已经走了快两个时辰,从京城一路往北岭方向压过去。山路越走越窄,前头传来消息,说昨夜暴雨冲垮了半边山道,马车过不去。有将领策马上前,声音压低:“王爷,不如暂歇,等天亮再——”
“滚。”燕云骁眼皮都没抬,只吐出一个字。
那将领缩了脖子退下。没人敢再劝。他们都知道,这位平日冷面少语的战神,今夜是真的疯了。大婚前夜,未婚妻被人劫走,聘书被撕,红绸斩断,他带着一队人马杀出来的时候,眼睛里就没一丝活气。
燕云骁低头看了眼手中布条——是从白芷嫁衣上撕下来的,一角还沾着点暗红。他把它交给猎犬时,那狗鼻子刚碰上去就狂吠不止,调头就往北岭跑。他知道,那是她的味道。
风雪更大了。士兵们盔甲结霜,脚步沉重。有人低声嘀咕:“这鬼地方哪来的寨子?”旁边人立刻踹他一脚:“闭嘴!你想让王爷听见?”
话音未落,前头斥候飞奔回来,单膝跪地:“禀王爷,断崖下方发现火光,约莫三里外有个废弃寨堡,外围设了哨岗。”
燕云骁猛地抬头,眼神一凛。他翻身下马,把缰绳甩给亲兵,自己提剑就往前走。没人拦得住,也没人敢拦。他在前头走得极稳,靴底踩在冻土上咔咔作响,像是踩在谁的骨头缝里。
接近寨堡时天还没亮。他们伏在坡上往下看,果真有几个人影来回走动,火把映出几间破屋轮廓。寨门用粗木堵着,墙上堆着滚石,墙角还架着弓弩。
“左翼绕后佯攻,右翼切断水源。”燕云骁声音沙哑,“我带中军,从西崖攀上去。”
副将急道:“西崖陡得很,夜里爬太险!”
“你不爬。”他淡淡扫了一眼,“我爬。”
没人再说什么。命令传下去,各路人马悄悄散开。燕云骁亲自检查了绳索和铁钩,绑在腰上,带头摸黑往上攀。冰岩湿滑,他左手抓不住就用右手,指甲崩裂也不吭声。爬到一半,脚下一滑,整个人悬在半空,底下是深谷,风呼呼地灌进耳朵。
他咬牙,手臂用力,硬生生把自己拽了上去。
第一波进攻在寅时发起。左翼喊杀声起,寨子里立刻乱了阵脚,守卫纷纷往门口调人。燕云骁带着三十名死士翻过寨墙,落地无声,直扑主屋。可刚冲进院子,两边暗道突然涌出黑衣人,刀光一闪,就有两人倒下。
混战爆发。
燕云骁挥剑如风,挡他者死。他专挑拿兵器的人下手,一刀一个,干净利落。可对方早有准备,不仅有伏兵,地上还撒了铁蒺藜,几步路就扎伤几个弟兄。更糟的是,屋顶有人推下滚木,砸得人仰马翻。
“撤!”他吼了一声,一把拽回差点被砸中的亲兵。
这一仗打到天亮,没拿下寨心,反倒折了十几个人。燕云骁站在尸首旁,盯着寨子深处那扇紧闭的门,一言不发。亲兵递来水囊,他摆手拒绝,只问:“伤亡多少?”
“先锋折损过半,二十人重伤,十三人……没了。”
他点点头,把剑插进土里,蹲下身,伸手合上一名死去士兵的眼睛。那人脸上还沾着雪,嘴角微微张着,像是临死前想说什么。
“烧了吧。”他说,“记下名字。”
第二日,战局僵住。敌人缩进内寨,箭矢不断,水源又被我方切断,但他们似乎备足了粮。燕云骁下令围而不攻,派人在外挖壕设障,防他们突围。
中午时分,他正坐在帐中查看地形图,忽然肩头一麻。抬手去摸,一根短箭钉在披风上,尾羽还在颤。他扯下来一看,箭头泛青,显然是淬了毒。
“叫医官。”亲兵慌了。
“不必。”他扔掉箭,继续看图,“这点玩意儿,死不了。”
可到了夜里,伤口开始发热,手臂肿胀,整条左臂几乎抬不起来。他靠在椅子上,额头冒汗,牙关咬得咯咯响。亲兵偷偷拿来退热药,他挥手打翻:“现在倒下,她就真没指望了。”
第三日清晨,敌寨突然杀出一支骑兵,直冲我方粮道。燕云骁闻讯提剑就上马,不顾劝阻亲自带队截击。两军撞在一起,刀剑相交,血溅当场。他左臂使不上力,就用右手单手持剑,砍翻三人。可就在追击时,背后冷风袭来,他侧身闪避不及,肩胛骨处又中一箭。
这一箭更深。
他闷哼一声,差点栽下马。亲兵急忙上前搀扶,他却推开:“别管我,杀光他们。”
那一战打得昏天黑地。敌方主力终于露头,却被我军团团围住,尽数歼灭。傍晚时分,前线传来捷报:内寨大门已被撞开,敌军退守最后院落,包围圈已成。
可燕云骁再也撑不住了。
他靠在战旗杆上,脸色灰白,嘴唇干裂出血。亲兵想把他抬下去,他死活不肯。最后干脆让人拿绳子把他绑在旗杆旁,说只要旗不倒,他就不倒。
风雪又起。视线模糊,他眯着眼望向寨子深处。那里有扇门,门后或许就是她。他不知道她有没有受伤,有没有吃东西,是不是还在等他。
他只知道,他不能停。
“甜宝……”他低声念了一句,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等我。”
亲兵听见了,没敢应。只默默把火把举高了些,照着他染血的脸。
半夜,号角再次响起。这是最后一波进攻的信号。燕云骁睁开眼,目光重新聚起。他伸手握住剑柄,指节一寸寸收紧。
前方,敌寨残火未熄,人影晃动。最后的抵抗仍在继续。
他抬起右手,缓缓举起剑,指向那扇门。
“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