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从窗棂斜斜地照进来,落在妆台上那面铜镜上,映出半张脸——眼睛亮,嘴角翘,连耳尖都透着粉。白芷坐在小凳上,手指还轻轻碰着嘴唇,像是要确认什么。
她当然记得那一吻。
不是梦。他亲了她,堂堂正正,还说“我等了太久”。这话要是让府里那些老嬷嬷听见,非得拿帕子捂嘴笑到背过气不可。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浅青色的寝衣,皱了皱鼻子,起身从柜子里捧出那件绯红嫁衣。布料一抖开,整间屋子就像点了一盏大红灯笼,连影子都染成了喜色。
“我要让所有人都看看,燕亲王的王妃是什么样。”她小声念着,声音里藏不住的得意,把嫁衣往身上比划,转了个圈,裙摆扫过地面,发出沙沙的响。
铜镜有些模糊,照不出太清楚的人影,但她知道,明天穿上它站到他面前时,他一定会愣住。
说不定还会红耳朵。
想到这儿,她扑哧笑出声,踮脚把嫁衣挂在屏风上,又退后两步歪头打量。挂得有点歪,她伸手去扶,指尖刚碰到袖口,窗外风忽然大了,吹得烛火猛地一晃,灯芯“啪”地爆了个花。
她回身要去剪灯芯,顺手把窗缝合紧了些。屋外静得很,连守夜的更夫都歇了,只有檐下那只旧铃铛轻响了一声,叮——
她没在意,吹熄了蜡烛,摸黑上了床,把自己裹进被子里,闭上眼。
脑子里还在想明天的事:他会骑马过来吗?会不会穿那件玄色蟒袍?聘礼真能堆满她白府的院子?还有……她能不能在众人面前偷偷拉他的手?
想着想着,眼皮越来越沉。
就在意识快要滑走的那一瞬,鼻尖闻到一丝极淡的香气,像是谁把晒干的梅花揉碎了,又混了点陈年纸灰的味道。她皱了皱眉,想翻身,可身子突然就不听使唤了,胳膊抬不起来,话也说不出,只觉眼前一黑,整个人像被扔进了井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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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云骁是在子时醒的。
他原本睡得不深,习惯性地翻了个身,手朝床边空处拍了拍,本是无意识的动作,却猛地停住。
不对。
他睁眼坐起,盯着帐顶看了两息,心跳不知怎的快了几分。他披衣下床,鞋都没穿稳就踩在了地上,几步走到门边拉开门,冷风灌进来,吹得帷帐乱飞。
“来人!”他声音不高,却带着铁锈般的冷意。
一名侍卫立刻从廊下冒出来,单膝跪地:“主上。”
“去瞧瞧白姑娘可安好。”
侍卫应声而去,脚步轻得像猫。燕云骁站在门口没动,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剑柄。他不知道自己为何突然心慌,明明半个时辰前还派人看过,说她已歇下,灯也灭了。
可这会儿,心里就像压了块石头,沉得发闷。
不多时,侍卫回来,低声道:“回主上,白姑娘房门未锁,灯已灭,屋内无异响,应是安寝了。”
燕云骁眯了眼:“你进去看了?”
“属下不敢擅入,只在门外听了听动静。”
“滚。”他冷冷吐出一个字,大步朝隔院走去。
靴底踩在青石板上,一声重过一声。越靠近那扇熟悉的院门,他越觉得空气不对——太静了,连虫鸣都没有。他一把推开虚掩的门,直奔卧房,抬手掀开帘子。
屋里没人。
床榻上被褥凌乱,那件绯红嫁衣一半搭在屏风上,一半拖在地上,像条断了的红绸。香炉里青烟袅袅,还没散尽,那股子甜腻的梅香混着灰味,直冲鼻腔。
他几步上前,俯身拾起嫁衣,手指捏着袖口,触感冰凉。
“白芷。”他低声叫她的名字,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又像是在确认这不是梦。
没人应。
他猛地抬头,目光扫过屋子——妆台上的铜镜歪了,椅子倒了一把,地上有道浅浅的拖痕,一直延伸到窗边。他走过去,推开窗扇,夜风扑面,院墙外黑沉沉的,连个守夜的影子都没有。
“来人!”他吼得整个王府都震了三震。
副将、亲兵、暗哨,十几个人眨眼间全跪在院中,头都不敢抬。
“查!”他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半个时辰前,谁在她房外值守?今晚巡防几队?为何无人示警?门窗如何被破?人是怎么不见的?!”
没人敢答。
他又问:“青锋呢?”
“属下……尚未传召。”
“不必传了。”他打断,眼神一凛,“传全军统领,即刻集结校场!白芷被劫,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话音落,所有人倒抽一口冷气。
副将颤声问:“是否先禀报太后或陛下?”
“不必。”他转身大步往外走,语气斩钉截铁,“谁阻我救人,便是与我为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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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府外院,校场灯火通明。
火把一支接一支点燃,映得砖地通红,像铺了层血。将士们列队而立,盔甲铿锵,鸦雀无声。燕云骁站在最前端,玄色蟒袍在风中猎猎作响,手里攥着一张纸——那是他昨夜写了一半的聘书,墨迹未干,写着“白氏女芷,温良恭俭,堪配宗室”几个字,后面还空着大段。
他没再写下去。
风一吹,纸角微微卷起,他低头看了一眼,忽然抬手,将纸揉成一团,狠狠砸在地上。
“今夜劫人者,乃楚氏余党。”他声音不高,却像刀劈进夜色,一字一句砸在每个人耳中,“他们动了我的未婚妻,便该知道——我燕云骁,杀人不眨眼。”
底下将士屏息,握紧了兵器。
他抽出腰间长剑,寒光一闪,劈向门前那根系着红绸的柱子。绸带应声而断,半截飘落在地,像条死蛇。
“此绸本为明日喜用。”他盯着那截红绸,嗓音哑得厉害,“今断于此,待我亲手夺回白芷,再系于她腕上。”
他翻身上马,缰绳一扯,战马人立而起,嘶鸣划破长空。
“出发!”
队伍开始移动,第一排士兵抬起脚,靴底踏在青砖上,发出整齐的闷响。火光映在他们脸上,一片肃杀。
燕云骁坐在马上,回头望了一眼那座安静的闺院。窗纸还亮着灯,是他临走前命人点的,怕她若醒来,见不到光会害怕。
可她不在那儿了。
他收回视线,勒紧缰绳,战马缓缓前行,一步,两步,三步……
队伍如一条火龙,缓缓游出王府大门,消失在夜色里。
婚房内,铜镜倒在地上,映着半截未燃尽的蜡烛。风从窗缝钻进来,吹得嫁衣轻轻晃动,像有人在试穿。香炉里的烟终于散尽,最后一点梅香,也被风吹走了。
床榻边,那只银铃铛静静躺在地上,沾了灰,不再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