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从窗棂斜斜地照进来,落在紫玉镯上,泛出一层淡淡的光晕。白芷还坐在床沿,手被燕云骁握着,一动没动。她低头看着腕上的镯子,指尖轻轻蹭了蹭那温润的边角,像在确认这东西是不是真的。
她是真的有点懵。
前一刻还在赌气说要把他靴子扔井里,下一刻太后就来了,亲手给她戴上这个镯子,说“早结连理,共守家国”。话是好听,可她心里却咚咚跳得厉害,像是踩在棉花上走路,脚底发虚。
“我……”她张了张嘴,声音轻得自己都快听不见,“真是你媳妇了?”
燕云骁没说话,只是侧头看她,眼里的光比月色还亮。他抬手,指腹慢慢擦过她的眼尾,触到一点湿意。她这才发觉,自己不知什么时候红了眼眶。
“怕了?”他问。
她摇头,可喉咙堵得说不出话。不是怕,是不敢信。她记得自己刚进王府那会儿,连门槛都不敢踩高了,生怕被人说不懂规矩。那时谁见了她都说“小婢女罢了”,连个正经名字都不叫。可现在,她手腕上戴着亲王正妃才有的紫玉镯,太后亲口认了她,连燕云骁都坐在这儿,手都没松过。
她抬头看他,嘴唇动了动:“你说……我会不会哪天醒来,发现全是梦?”
他低笑一声,嗓音哑,却不急不躁:“那你掐我一下,看疼不疼。”
她真伸手,在他胳膊上拧了一把。
他眉头都没皱,反而笑得更深:“疼的是我,梦的是你?这账算得倒快。”
她脸一热,想抽手,却被他攥得更紧。他另一只手抬起来,轻轻托住她后脑,力道很轻,却让她没法躲开。
“白芷。”他叫她名字,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像小时候教她写字那样认真,“我不是梦,镯子不是梦,太后说的话也不是梦。你是我的人,从你往我手里塞糖那天起,就是了。”
她怔住。
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她记不清了。只记得那会儿他刚回府,脸色青得吓人,谁都不敢近身。她胆子小,可还是蹭过去,从袖袋里掏出一颗桂花糖,哆哆嗦嗦递过去。
他没接,她就硬塞进他掌心,然后飞快缩手,差点把自己绊倒。
后来她才知道,那是他娘亲死后,他第一次收下别人给的东西。
“你那时候……”她声音有点抖,“其实挺凶的。”
“嗯。”他点头,“我以为我这辈子都不会笑了。”
“可你现在会了。”她小声说,“还会赖我,还会哄我,还会……”
“还会什么?”
“还会不让我走。”她仰头看他,眼里水光晃,“明明自己伤还没好,还非要说‘你走了我也活不成’这种话,谁信啊。”
“你信。”他盯着她,“不然也不会一直留到现在。”
她没反驳。因为她知道,他说得对。
她确实舍不得。
屋外风停了,檐铃也不响了。屋里烛火静静烧着,映得两人影子靠在一起,肩贴着肩,头挨着头,像一对生了根的树。
她忽然觉得鼻子发酸,赶紧低头假装整理袖子。可眼角余光瞥见他嘴角那点笑,又忍不住跟着翘了翘。
“你说……明日宫宴,我要穿什么?”她换了个话题,语气轻快了些,“总不能穿着侍墨的浅青裙去吧?那成什么样子。”
“你想穿什么就穿什么。”他说,“就算披块布去,也没人敢说半个不字。”
“胡说。”她瞪他,“我要穿得漂漂亮亮的,让所有人都看看,燕亲王的王妃是什么样!”
“你现在就很漂亮。”他看着她,眼神认真,“穿粗布也好看。”
她耳尖一热,啐了一口:“油嘴滑舌,刚才还说别人面前是活阎王呢,怎么一转眼就变甜嘴狐狸了?”
“只对你这样。”他低声道,“别人面前,我还是那个杀人不眨眼的燕云骁。”
“切。”她翻白眼,“谁稀罕你甜言蜜语,我又不是三岁小孩。”
“是不大。”他慢悠悠地说,“都快十六了,能嫁人了。”
她猛地扭头:“谁要嫁你了!八字还没一撇呢!八抬大轿、十里红妆、三书六礼,你一样都没准备,就想把我娶进门?做梦去吧!”
他不恼,反倒笑了:“全依你。明儿我就让人去办,聘礼堆满你白府的院子,你爹娘看了都得吓一跳。”
“我爹娘……”她声音低下来,“早没了。”
他察觉失言,立刻收了笑,反手将她拉进怀里。她没挣扎,顺势靠在他胸前,听见他心跳一下一下,稳得很。
“对不起。”他低声说。
“不用。”她摇摇头,“我都忘了多久没人提他们了。现在你提了,反倒……挺好的。”
他下巴轻轻抵着她发顶,没再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轻声问:“你说,太后为什么突然就肯了?”
“她一直看着。”他答,“从你替我挡箭那次起,她就知道你不怕死。从你为我熬药守夜起,她就知道你心里有我。她说,能让燕云骁笑的人,值得当这个王妃。”
“可她一开始嫌我太小。”
“嫌你软,经不起风雨。”他顿了顿,“可后来发现,你才是撑得住风雨的那个。”
她抿嘴笑了笑,没说话。
他低头看她,见她睫毛扑闪,脸颊鼓鼓的,像只吃饱了的松鼠。他忽然觉得胸口发烫,喉咙发紧,那些压了多年的话,一下子冲到了嘴边。
他伸手,轻轻抬起她下巴。
她一愣,睁大眼看他。
他没说话,只是凝视着她,看了很久很久,久到她心跳都乱了节拍。
然后,他俯身,唇轻轻落在她唇上。
那一吻很轻,像春雪落在花瓣上,像风拂过湖面,连呼吸都没乱。可她却像被雷劈中似的,整个人僵住,手指不自觉抓住他衣襟。
他没有加深,只是停在那里,像在许一个誓。
片刻后,他缓缓退开,额头抵着她额头,声音哑得不像话:“这一吻,我等了太久。”
她喘了口气,脸红得能滴出血来,嘴上却强撑:“等这么久……就为了偷亲我?”
“不是偷。”他盯着她,“是明着亲,堂堂正正地亲我的未婚妻。”
“谁是你未婚妻!”她推他肩膀,力气小得跟挠痒似的,“亲都亲了,还有理了?”
“有。”他咧嘴一笑,难得露出几分孩子气,“太后都赐婚了,我亲自己媳妇,天经地义。”
她气结,想骂他无赖,可看着他眼里的笑,又骂不出口。
她干脆扭头不理他,可耳朵尖红得透亮。
他低笑,手臂一收,把她搂得更紧。她挣扎了一下,没挣开,索性趴在他肩上,小声嘟囔:“讨厌……一点都不温柔,突然就亲上来。”
“下次温柔点。”他哄她,“你想怎么亲都行,我随你。”
“谁要跟你亲第二次!”她嘴硬,“再亲我就咬你!”
“好。”他应得爽快,“你咬,我不躲。”
她抬头瞪他,却发现他眼里全是笑,暖得能化冰。
她忽然就不气了。
窗外月光正好,檐铃轻响了一声,像是在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