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云骁的呼吸渐渐平稳，白芷靠在床沿，眼皮沉得快撑不住了。她悄悄把他的手放进被子里，又把自己那只手轻轻抽出来，正要起身去吹灯，忽听他喉咙里滚出一声低哑的“别走”。
她脚步一顿，回头看他。他眼睛闭着，眉头却微微皱起，像是梦里也不踏实。
“我哪儿也不去。”她小声说，顺手替他掖了掖被角，“你都睡着了还管这么多，累不累啊？”
话音刚落，他忽然抬手，一把扣住她的手腕。力气不大，但抓得稳，指腹贴着她脉门，一下一下地跳。
白芷吓了一跳，低头见他仍闭着眼，可嘴唇动了：“你说要走……我不让。”
她怔了怔，这才想起自己先前赌气说的话。原以为他昏昏沉沉没听清，没想到一句玩笑话，竟在他脑子里盘了一夜。
“谁说我要走了？”她弯腰凑近了些，故意板脸，“你伤成这样，我走了谁给你端药送水？谁监督你不能吃辣？谁提醒你伤口不能碰水？嗯？你试试看，离了我能活几天？”
他没睁眼，嘴角却往上一翘，声音还是哑的，可透着股赖皮劲儿：“那你留下。”
“留下干嘛？”
“看着我守诺。”他终于睁开眼，目光清亮，直直望着她，“我答应你不让自己再受伤，可没说放你走——你得留下，看着我守诺。”
白芷心跳漏了一拍。这话听着寻常，可从他嘴里说出来，像钉子似的，一下一下敲进心里。
她抿了抿嘴，想装凶，结果自己先绷不住笑了：“那你可记住了，我要是发现你偷偷练剑、爬墙、翻屋顶，哪怕只是多走两步路，我也……我也……”她卡壳了，搜肠刮肚找威胁，“我也把你的靴子全藏起来！让你光脚出门！”
他低笑一声，牵动伤口，眉头一拧，可还是撑着坐了起来。白芷赶紧扶他靠好，嘴里念叨：“逞什么强，又不是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
他由着她摆弄，只是一只手始终没松开她。等她忙完，他又把她手腕拉近了些，指尖在她腕上轻轻点了点：“那以后，我的靴子就归你管了。”
“哼。”她扭头不理他，可耳朵尖有点红。
两人正说着，外头传来轻缓的脚步声，接着是宫人低声通传：“太后驾到。”
白芷猛地站直，下意识就要行礼，可门帘一掀，太后已亲自走了进来。她今日穿了明黄常服，九凤冠未戴，只用玉簪绾发，手里执一把鎏金扇，神情温和，眼里却带着打量。
屋内烛火晃了晃，映得地上影子一动。白芷低着头，手指不自觉绞着袖口。燕云骁虽坐着，却立刻要下床行礼。
“不必多礼。”太后抬手止住他，目光扫过两人交握的手，唇角微扬，“本宫来得可是不是时候？”
白芷脸“腾”地烧起来，想抽手，却被燕云骁攥得更紧。
“姑母。”燕云骁嗓音沙哑，却稳，“您来得正好。”
太后没接话，只缓步走近，上下打量白芷一眼，忽而笑道：“从前看你，还当是个瓷娃娃，摔不得碰不得。如今才知道，你是真能拴住这尊活阎王的心。”
白芷头垂得更低，嘴上却忍不住顶了一句：“我才没拴他呢……是他自己赖着不走。”
太后一愣，随即哈哈笑出声来：“好个伶俐丫头！难怪云骁连命都不要了也要护你。”
她话音一落，屋里静了静。燕云骁眼神微动，白芷也抬起头，眼里泛起水光，却又飞快低下。
太后不再逗她，转而从袖中取出一只紫玉镯，色泽温润，雕工精细，正是当年她赐给王府宠婢的信物。
“今日当面赐婚。”太后亲手将镯子套进白芷腕上，动作轻缓，语气庄重，“望你二人早结连理，共守家国。”
白芷怔住，手腕上的玉镯凉丝丝的，可心却热得发烫。她抬头看向燕云骁，见他也正望着自己，眼神亮得惊人。
“姑母……”燕云骁声音有些哑，却字字清晰，“谢您成全。”
太后摆摆手，笑意更深：“你们这般情深，本宫看在眼里多时了。早该定下，何必拖到今日？”
她说完，又看了看白芷，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好孩子，往后不必再躲了。他是你的，你也是他的，堂堂正正，谁也不能拆。”
白芷鼻子一酸，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只用力点了点头。
太后满意地点头，转身欲走，临到门口又停步，回眸一笑：“对了，明日宫宴，你们俩，一起出席。”
话落，人已出殿。宫人鱼贯而退，帘幕落下，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白芷低头看着腕上玉镯，紫光流转，像凝住了一汪春水。她慢慢抬起眼，看向燕云骁。
他也正看着她，嘴角扬着，眼角弯着，那副冷面阎王的模样，此刻半点不见，倒像个偷了糖的孩子。
“这回，是真的了。”他伸手，轻轻握住她没戴镯的那只手，掌心温热，指节有力。
白芷没说话，只是笑了。笑得眼睛弯弯，脸颊鼓鼓，像小时候吃到第一颗桂花糖那样甜。
他盯着她看了好久，忽而低声道：“你说要走……现在还能走吗？”
她歪头想了想，一本正经：“能倒是能，就是舍不得。”
“那就别走。”
“不走就不走。”她干脆应下，反手捏了捏他的手指，“反正你现在是我的了，想跑也跑不掉。”
他低笑，笑声震得胸口微颤，却又怕牵动伤口，皱了皱眉。她赶紧松手，瞪他一眼：“笑什么笑，伤还没好呢就瞎乐。”
“值得乐。”他看着她，目光柔和，“太后都认了，你还想赖账？”
“谁赖账了？”她撇嘴，“我白芷说话算话，说嫁你就嫁你，绝不改口。”
“那要是我说，明天就成亲呢？”
“你敢！”她惊得跳起来，“我连嫁衣都没准备！脂粉也没买！还有聘礼呢？三书六礼呢？你当我是路边捡的丫鬟，说娶就娶？”
他看着她急得团团转的样子，笑得更厉害了：“那你说，要什么？”
“要八抬大轿，要十里红妆，要你亲自上门提亲，还要你当着满朝文武说‘我燕云骁此生唯白芷一人’！”她叉腰站着，气势十足。
他点点头，认真道：“行，全依你。”
“真的？”
“真的。”
她这才满意，重新坐下，可脸上笑意压都压不住。他也不说话，就这么静静看着她，眼神像能把她整个人裹住。
外头风起了，檐铃叮当响。屋内烛火摇曳，映得两人影子投在墙上，肩并着肩，手牵着手，像生了根。
过了许久，白芷忽然问：“你说……太后怎么突然来了？”
“她一直知道。”他淡淡道，“从我把你带回府那天起，她就知道你会是我妻子。”
“可她一开始不喜欢我吧？”
“不喜欢。”他承认，“她说你太小，太软，经不起风雨。”
“那现在呢？”
“现在她说，是你让我学会了笑。”他顿了顿，声音轻下来，“也是你，让我知道活着不只是打仗和忠君。”
白芷心头一热，仰头看他：“那你呢？你觉得我是谁？”
他低头，目光认真：“你是那个在我最冷的时候，往我手里塞糖的人。是我愿意用命换她一笑的人。”
她眼眶有点湿，赶紧低头假装整理袖子：“油嘴滑舌……以前怎么没发现你会说话了？”
“只对你。”他说，“别人面前，我还是那个活阎王。”
“切。”她翻个白眼，“谁信啊，明明一见我就变傻。”
他不恼，反倒笑了：“变傻也好，至少不会放开你。”
两人正说着，外头传来宫人轻声禀报：“王爷，太医说您明日可下地走动，但不可劳神，不可受寒，不可……”
“知道了。”燕云骁打断，“退下吧。”
宫人退下后，白芷立刻瞪他：“听见没？不准乱动！不准练剑！不准半夜翻墙！不然我真把你靴子全扔井里！”
他举手作投降状：“遵命，王妃大人。”
“还没过门呢就叫王妃，羞不羞？”
“提前叫叫，图个吉利。”
她啐他一口，可嘴角翘得更高了。
屋外月色渐浓，风停了，檐铃也不响了。屋内烛火未熄，两人依旧靠着，手牵着手，谁也不提睡。
白芷忽然想起什么，从袖袋里摸出那只歪歪扭扭的纸船，放在他掌心：“喏，还你。”
他没接，只任它躺着：“送出去的东西，哪有要回来的道理。”
“那你留着。”她把他的手指一根根合上，“等你好了，带我去骑马，去看边关的雪，去吃你说过的那家牛肉面。”
“好。”他握紧纸船，也握紧她的手，“都带你去。”
她靠在他肩上，轻声说：“这回，我真不走了。”
他下巴轻轻抵着她发顶，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知道。你早就没打算走，就像我，从来就没想过放开你。”
窗外，最后一片云散了，月光洒进来，照在紫玉镯上，映出一圈淡淡的光，像许了个永不褪色的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