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云骁睁开眼的时候，月光正斜斜地照在床头那盏油灯上，灯芯噼啪跳了一下。白芷还跪坐在床边，两只手死死攥着他的一只手，像是怕他一转眼就没了。她眼睛红得厉害，鼻尖也是红的，脸上泪痕干了又湿、湿了又干，糊成一片。
他嗓子哑得说不出整句话，只轻轻动了动嘴角：“甜宝……别哭。”
这声音轻得像从井底浮上来的一口气，可白芷耳朵尖得很，一听就抖了一下。她猛地抬头，眼泪差点又掉下来，可她硬是把下巴一抬，鼻子一哼：“谁哭了？你眼花了吧！我这是刚睡醒，眼睛干！”
她说完还不服气，抽了抽鼻子，腾出一只手胡乱抹了把脸，结果越擦越花，反倒像被人按着脸在灶台蹭了一圈。
燕云骁看着她这副模样，没忍住，嘴角又往上扯了扯。这一笑牵动伤口，疼得他眉头一皱，可那点笑意却没散，反而更实在了。
白芷见他笑，心里那股憋了一夜的火“噌”地就冒了上来。她不是没怕过，也不是没慌过——昨晚上他躺在那儿不动弹，她连呼吸都跟着屏住，生怕自己喘重了他就听不见她说话。可现在他醒了，能笑了，她反倒不想再装镇定了。
她松开他的手，忽然抬起手来，“啪”地一下拍在他胸口。
不重，但也不轻。
“你试试？”她咬着牙，眼眶又红了，“你再这样，受个伤跟玩命似的，浑身是血往回拖，我不管你了！听见没有？我走！我明天就收拾包袱回白府，你爱找谁找谁去！”
她一边说一边捶，一下比一下急，一下比一下狠，可手落到他身上，终究还是收着劲儿的。捶到第三下，她自己先撑不住了，手停在他胸口，指尖微微发颤。
燕云骁没躲，也没拦，就那么躺着，静静地看着她。他知道她不会走，也知道她这话是气出来的，可偏偏就是这句气话，让他心里暖得发烫。
他记得小时候母妃说过，人最狠的时候，往往是最在乎的时候。如今他懂了。
他看着她，声音依旧哑，却一个字一个字说得清楚：“好。”
白芷一愣，手停在半空：“你说什么？”
“我说，好。”他重复了一遍，眼神亮得不像个刚醒的人，“你要走，我不拦。你想去哪儿，我都给你备马车。”
她瞪着他，气得牙痒：“你还真答应？”
“嗯。”他点头，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带了点笑，“反正我知道，你舍不得我。”
白芷“哗”地站起身，袖子一甩：“那你等着！我现在就走！我这就出门！我看你有没有本事躺在这儿等我回来！”
她说完转身就往门口走，脚步还挺快，鞋底踩在地板上“咚咚”响。可走到门边，她突然停住了，背对着他站着，肩膀一耸一耸的，也不知道是在哭还是在喘。
燕云骁没动，也没叫她。他知道她不会走，可他也知道，她要是真走了，他大概会立刻爬起来追出去，哪怕爬也得爬到她脚边。
屋里静了好一会儿。
然后，她慢慢转过身，低着头往回走，走到床前，又跪了下来，这次不是守着，而是整个人扑上去，脑袋直接搁在他胳膊上，闷声说：“你烦死了……你知不知道你有多烦？别人受伤都晓得喊一声疼，你倒好，流那么多血，脸都不白一下，我还以为你……我以为你……”
她说不下去了，嗓子里像堵了团棉花。
燕云骁抬了抬手，想摸摸她的头，可手臂刚动，一阵钝痛从肋下窜上来，他吸了口气，只好作罢。他改用手指，轻轻勾了勾她的小指头，声音软得不像话：“我错了。”
“错哪儿了？”她抬起头，眼睛瞪得圆圆的。
“不该让你担心。”他说。
“还有呢？”
“不该一个人扛。”他顿了顿，“不该……让你等。”
白芷盯着他看了半天，忽然又伸手捶他胸口，这回是真的用了点力：“那你以后还敢不敢？”
“不敢了。”他老实答。
“要是敢呢？”
“你打我，我都认。”
“我要是真走了呢？”
他看着她，忽然笑了下：“那我就翻墙去你窗下坐着，你不让我进门，我就在院子里种棵桂花树，天天浇水，等它开花，你说一句‘回来吧’，我就摘一朵给你。”
白芷一愣，随即破涕为笑：“你疯啦？种树要好几年！”
“我不急。”他说，“反正你也跑不远。”
她气得又要捶他，可手举到一半，又软了下去，最后只是轻轻落在他胸口，像拍一只不听话的大猫。
“你呀……”她低声说，“你怎么就这么不怕死呢？”
“因为我有你。”他看着她，目光认真，“你比我怕，就够了。”
白芷鼻子一酸，赶紧扭头去擦脸。她不想再哭了，可眼泪偏偏不听话，一串串往下掉。她干脆趴在他胳膊上，闷闷地说：“你要是再这样，我真的不饶你。我不管你是不是王爷，是不是战神，你要是再让我看见你一身是血地回来，我就……我就天天给你喝苦药，一碗接一碗，直到你怕为止！”
燕云骁低笑了一声，笑完咳了两下，脸色有点白。可他还是撑着说了句：“那你得先学会煎药，不然我喝不死，先把你呛死了。”
“你！”她抬头瞪他，“你还笑？你知不知道你昨天多吓人？你知不知道我数了你多少次呼吸？我连你睫毛动一下都要凑过去看！你要是再这样，我就……我就再也不给你塞糖吃了！一颗都不给！连桂花糖、芝麻糖、花生酥全藏起来，让你做梦都闻不到甜味！”
燕云骁听着，眼里的笑意一点没减。他知道她在乎他，可直到这一刻，听她一条一条列罪状，一条一条威胁，他才真正觉得——他是活着回来了。
他活下来了，她还在他身边，还会生气，还会哭，还会骂他，还会说“我走”。
可她没走。
他缓缓抬起手，这次没去碰她的头，而是轻轻握住她的手腕，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甜宝，我答应你，以后不让你等那么久了。”
白芷抽了抽鼻子，没说话，只是把脸埋进他胳膊里，肩膀微微抖着。
屋外风起了，吹得檐铃叮当响。屋内油灯晃了晃，光影在墙上摇曳，映出两人依偎的影子，一大一小，紧紧贴着，像生了根。
过了好久，白芷才抬起头，眼睛肿得像桃子，可嘴还是硬：“你记住你说的话。要是再伤，我就真走。我不开玩笑。”
“嗯。”他点头，闭了闭眼，声音渐轻，“我记住了。”
她见他眼皮又开始打架，赶紧坐直了身子：“你别睡！你刚醒就说这么多话，不许闭眼！”
他没睁眼，嘴角却翘了翘：“那你……唱个曲儿给我听？”
“你做梦！”她立刻拒绝，“你想得美！”
“那……讲个故事？”
“不讲！你睡你的，我守着就行。”
他轻轻“嗯”了声，呼吸渐渐平稳下来。手还握着她的手腕，没松。
白芷不敢动，生怕一动他就醒了。她就这么坐着，看着他沉沉睡去，眉头终于不再紧锁，脸色也一点点缓了过来。
她轻轻把手抽出来，替他掖了掖被角，又把那只写着“等我”的纸船重新放进他掌心，合上他的手指。
然后她靠在床沿，小声嘟囔：“你要是敢骗我，我就天天半夜敲你窗户，往你茶里撒盐，看你还能不能睡安稳觉……”
她说完，自己先笑了下，可笑着笑着，眼泪又落了下来，正好滴在他手背上，洇开一小片湿痕。
屋外月色正浓，檐铃轻响，风停了，四下安静。只有床上那人呼吸均匀，掌心里攥着一只歪歪扭扭的纸船，像攥着整个世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