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云骁的呼吸比刚才重了些,胸口起伏也明显起来。白芷盯着他看,见他眉头微微松了些,像是听见了她的话。她低头看了看那幅画,又看了看他。画里的她五岁,天真懵懂;现在的她十五六岁,已能独当一面。可在他眼里,她好像从来都没变过。
她把画轻轻卷好,放在床头柜上,空出一只手来,轻轻覆在他额头上。他皮肤微凉,不再像之前那样冰冷。
“你知不知道,我最怕的就是你倒下。”她低声说,“你那么狠,那么强,连皇帝都敢顶,我以为你永远不会倒。可你现在躺在这儿,连名字都不应我一声……我害怕。”
她顿了顿,手指轻轻描摹他眉骨上的疤。
“可你还是醒了。哪怕只睁一下眼,抬一下手,也是醒了。”她声音低下去,带点委屈,“你要是再睡过去,我就天天坐在这儿骂你,骂到你烦了为止。你要是敢死,我做鬼也缠着你,半夜翻你窗户,往你被窝里塞冰块,看你还能不能板着脸训人。”
她说完,自己都想笑,可笑不出来。
屋里太静了。她能听见自己心跳,咚咚的,像在催命。她抬起眼,又去看他脸。血已经擦干净了,露出原本的轮廓。他闭着眼,眉头微蹙,像是梦里也不得安宁。
她忽然想起他有一次喝醉,靠在廊下打盹,她偷偷摸他脸,结果被他一把抓住手腕,睁开眼冷冷问:“干什么?”她结巴说:“看看……王爷有没有长皱纹。”他哼了一声,松开手,说:“再摸,打断你手。”可第二天,她发现他特意换了条软帕子给她擦脸。
她那时候就知道,他凶是装的。
现在她更清楚了——他所有温柔,都藏在那些不说出口的事里。比如这幅画,比如夜夜翻墙,比如替她挡下所有刀剑。
她把他的手拉下来,十指交扣,紧紧攥着。
“你给我等着。”她喃喃道,“你要是敢死,我这辈子都不原谅你。”
她重新趴回床边,额头抵着他手背,不再说话。手还是紧紧攥着他手指,一动不动。她眼睛睁着,盯着他苍白的脸,一眨不眨。
时间一点点过去。月光从床沿移到墙上,又慢慢爬上画轴。她觉得累,骨头缝里都发酸,可她不敢睡。她怕一闭眼,他就没了。
她就这么守着,像守着最后一口气。
忽然,她想起什么,从袖袋里摸出一只纸船。船折得不太整齐,边角有点毛,是那天夜里他留下的,写着“等我”。
她把纸船放在他掌心,轻轻合上他的手指。
“你等我,我也等你。”她哑着嗓子说,“你要是不醒,这船我就天天折,折满一屋子,堆到你门口,堵得你没法装睡。”
她说完,把脸埋进臂弯,肩膀微微发抖。
屋外风停了,檐铃也不响了。屋里只剩她压抑的呼吸声,和他微弱却持续的心跳。
她抬起头,又看他一眼。
他还闭着眼,脸色发白,唇无血色。可她不信他会死。他那么倔,那么狠,连天都敢骂一句“不服”,怎么可能栽在这种时候?
她伸手,用袖角一点点擦他脸上的血迹。动作很轻,生怕弄疼他。擦着擦着,她发现他睫毛动了一下。
她屏住呼吸,凑近了些:“燕云骁?你听见我了吗?”
没有回应。
她又叫了几声,他还是闭着眼。她慢慢坐直,心里那点希望又沉下去。
她开始数他呼吸。一、二、三……数到十七的时候,他呼出一口气,比之前重了些。她立刻把耳朵贴在他胸口,听见心跳,慢,但稳。
她松了口气,手却不自觉抖起来。
她抓起他的手,贴在自己脸颊上,来回蹭了蹭。
“你要是醒过来,我就天天给你塞糖吃,你想当马夫我就陪你刷马,你想当王爷我就穿官服陪你上朝。”她低声说,“你让我射谁我就射谁,你让我骂谁我就骂谁……只要你活着,我都听你的。”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我不求别的,只求你睁开眼看看我。你看看我,好不好?”
屋里没人应她。只有檐外铃铛被风吹了一下,叮一声,脆得扎心。
她慢慢趴伏在床边,额头抵着他手背,不再说话。手还是紧紧攥着他手指,一动不动。
就在这时,她察觉到他指尖极轻微地蜷了一下。
不是幻觉。
她猛地抬头,鼻尖几乎撞上他下巴。她屏住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眼皮。过了几息,他又颤了一下,这次更明显,像是在用力挣开沉重的幕布。
她的心跳快得要冲出喉咙。
“燕云骁?”她又唤了一声,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这一次,他的眼皮缓缓掀开一条缝。视线模糊,像是隔着一层水雾,只能看见眼前一个小小的身影,低着头,肩膀还在微微抽动。她脸上全是泪,湿漉漉的,连发丝都黏在颊边。
他想抬手,可手臂像被千斤压住,动一下都疼得钻心。但他还是动了,用尽全身力气,让那只手从她掌中微微抬起,指尖轻轻拂过她眼角。
她浑身一僵,眼泪瞬间止住。
他看着她,目光浑浊,却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嘴角极轻微地上扬,像是用了半辈子才攒够力气,终于挤出一句话:“甜宝,别哭。”
声音沙哑,轻得像羽毛落地,可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白芷猛地吸了口气,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她瞪大眼睛,死死盯着他,嘴唇哆嗦着,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笑了下,眼神有点迷糊,像是撑不住了,眼皮又要往下坠。可那只手仍停在她脸上,指尖温热。
“谁……谁哭了?”她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嗓音抖得不成样子,还硬要装镇定,“我才没哭。是你看错了。”
她说着,反手更用力地攥紧他的手,将他的手掌整个贴在自己脸颊上,来回蹭了蹭,像是要用体温确认他是不是真的活着。
“你说什么?”她咬着牙,眼眶又红了,“谁是甜宝?你认错人了吧?”
他没答,只是又笑了笑,这次嘴角扬得稍高了些。他看着她,目光渐渐聚焦,像是终于看清了这张脸。五岁的小丫头,十五六岁的少女,全都叠在了一起,可还是她。
“没认错。”他声音还是很轻,却带着点熟悉的懒散,“就你一个甜宝。”
白芷鼻子一酸,眼泪又涌上来。可这次她没忍,也没低头,而是往前一倾,额头轻轻抵在他手背上,十指死死交扣,像是要把这份触感刻进骨头里。
“那你再叫我一声。”她哽着嗓子说,“叫错了,我就揍你。”
他喘了口气,像是说话都费劲,可还是照做了:“甜宝。”
她破涕为笑,眼泪顺着脸颊滑下,滴在他手背上。
“这才对。”她吸了吸鼻子,仰起脸,故意板着脸,“下次再这样吓我,我就把你藏的桂花糖全扔井里,一颗都不剩。”
他眼尾微微一动,像是想笑,可刚牵动嘴角就皱了下眉,显然是疼了。他没说话,只是轻轻捏了捏她的手指。
“你不信?”她立刻坐直,瞪他,“我真会扔的!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把糖藏在东厢房第三块地砖下面!”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里多了点光。他看着她,声音哑得厉害,却带着点逗她的劲儿:“那……你也知道我藏酒的地方吗?”
白芷一愣,随即反应过来:“你还藏酒?!”
他没答,只是嘴角又扬了扬,像是为自己占了上风而得意。可那笑还没落稳,眼皮就又沉了下去,呼吸变得绵长。
她立刻紧张起来:“喂!你别闭眼!你刚醒就说这么多话,不许睡!”
他没理她,手指却还勾着她的,一点没松。
“燕云骁!”她急了,伸手去拍他胳膊,又怕太重,只好改成轻轻掐他手心,“你答应过我的事都没做完呢!故事讲一半,糖欠三颗,红薯还没烤——你敢睡,我明天就把你那些破盔甲全拿去换糖葫芦!”
他睫毛颤了颤,像是听到了,可就是不睁眼。
她气得咬牙,却又不敢真松手,只好把他的手抱在怀里,脸贴上去,低声嘟囔:“你要是敢睡过去,我以后每天早上都坐在你床边唱‘小兔子乖乖’,唱到你求饶为止。”
屋子里安静下来。
他躺在那儿,脸色依旧发白,可呼吸平稳,胸口一起一伏。她跪坐在床边,双手紧紧抱着他的手,下巴搁在手背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月光悄悄移过窗棂,照在两人交握的手上。银铃铛静静垂在她腕间,一动不动。
她忽然想起他以前总说她吵,可每次她一开口,他又从不真的赶她走。
现在他不说话了,她反倒舍不得安静。
“喂,”她轻声说,“你要是真醒了,就眨一下眼。”
他没动。
“再不眨,我就亲你一下。”
他还是没动。
她眯起眼,凑近了些,鼻尖几乎碰到他脸颊。就在她快要碰到他嘴唇时,他眼皮忽然极轻微地动了一下。
她立刻缩回去,瞪他:“你耍赖!明明醒了还装睡!”
他没睁眼,可嘴角又翘了翘,像是憋着笑。
她气得想锤他,又怕伤着他,只好把他的手举起来,在他手心狠狠咬了一口。
他终于“嘶”了一声,勉强睁开眼,眼神有点无奈:“……属下知错。”
她哼了一声:“这还差不多。”
他看着她,目光柔和,像是把她整个人都收进了眼里。过了片刻,才又轻声说:“甜宝,我没事了。”
她盯着他看了好久,终于咧嘴一笑,眼泪却跟着掉了下来。
“我知道。”她抹了把脸,把他的手贴回自己脸颊,“你要是有事,我饶不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