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芷的手指还掐在燕云骁掌心里,指甲因久握而泛白。她一动不动地跪在床边,膝盖早已麻木,却不敢换姿势,生怕一松手,他就不在了。月光从窗棂爬到了床头柜上,照得那只摔歪的矮匣一角发亮。她盯着那匣子看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是自己刚才起身时撞倒的。
她喘了口气,想活动一下僵硬的腿,刚撑着地站起,膝盖一软,手肘不小心又碰了一下柜角。匣盖彻底翻开,一张卷了一半的旧画从底层滑了出来,掉在她脚边。
她低头看了一眼,弯腰捡起。
画卷很轻,纸页泛黄,边缘磨损得厉害,像是被人反复打开又收起。她慢慢展开,动作迟缓,仿佛怕惊扰了什么。画上是个穿浅青襦裙的小丫头,梳着双丫髻,眉眼圆润,唇角含笑,左耳后一颗小痣清晰可见。她认得这身衣裳——那是她初入王府那天穿的。那时她才五岁,被牙婆塞进马车送来,连鞋都磨破了。
她手指轻轻抚过画中人的脸,指尖微微发抖。
她记得那天的事。她迷了路,闯进前院书房,看见一个穿玄色袍子的男人坐在案前,手里拿着笔,听见动静立刻合上了纸卷。她怯生生问他在写什么,他只说“抄经”。她信了,还傻乎乎地说:“王爷也会抄经?真厉害。”
他没说话,只看了她一眼,眼神冷得像冬日井水。
可现在她知道了,他抄的不是经,是她。
她站在床边,画轴垂在身侧,另一只手无意识摸了摸自己左耳后的痣。没人知道这个位置有颗痣,连她自己都是后来照铜镜才发现的。可他画出来了,一笔不差。
她忽然想起他扮马夫那段日子,夜里翻墙进来,坐在她床边讲往事。他说:“你小时候总爱蹲在厨房门口等我回来,手里攥着半块饼,见我来了就咧嘴笑。”她说:“你怎么知道?”他答:“我早就在看你了。”
原来不是随口哄人的话。
她喉咙猛地一紧,眼眶发热,却还不肯哭。她把画轻轻放在膝上,坐回蒲团,伸手去探燕云骁的鼻息。还是弱,但比之前稳了些。她又摸他额头,不烫,也不凉,只是脸色依旧发白。
她盯着他看,从眉骨到鼻梁,再到干裂的嘴唇。他左眉上的疤还在,那是她第一次见他练刀时留下的。那时她躲在柱子后头,吓得手心全是汗,他回头瞥见她,竟笑了下,说:“小东西,躲什么?”
现在他不笑了。
她眼眶一酸,一滴泪毫无预兆地砸了下来,正落在画纸上,晕开了小女孩嘴角的一抹红。她慌忙去擦,可眼泪接二连三往下掉,越擦越多。她干脆不擦了,只把画抱在怀里,像护着什么极珍贵的东西。
“你什么时候开始画我的?”她声音哑得不像话,“我那么小,脏兮兮的,你还画我……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我会是你的人?”
她没指望他回答。
可就在这时,她听见一声极轻的呼吸声变了调。
她猛地抬头。
燕云骁的眼皮动了一下,极轻微地颤着,像被风吹动的纸页。她屏住呼吸,凑近了些。他的脖颈微微一动,喉结滚动了一下,似乎想吞咽,却没能成功。他眼睛缓缓睁开一条缝,视线模糊,只能看见床边一个小小的身影,低着头,肩膀一抽一抽的。
他费力地挪动目光,看见她手里抱着一幅画,泪水不断滴落,打湿了纸面。
他心头猛地一揪。
他不知道自己在哪,也不记得发生了什么。他只依稀记得自己倒在血泊里,耳边有个声音一遍遍喊他名字,嘶哑、破碎,带着哭腔。那是她的声音。他拼了命想回应,可身子重得像压了山,连手指都抬不起来。
现在她又在哭。
他不知自己为何心痛,也不记得画中女孩是谁,但他知道——她在哭,是因为他。
他咬牙,用尽全身力气抬起右手。手臂像灌了铅,每一寸肌肉都在叫嚣着疼痛,可他还是动了。指尖颤抖着,一点点伸向她脸颊。终于,触到了温热的皮肤。
他轻轻一抹,将那滴悬在下巴的泪珠拭去。
动作极轻,像怕碰碎她。
白芷浑身一僵,眼泪瞬间止住。她缓缓抬头,对上他半睁的眼睛。他目光浑浊,显然还没清醒,可那只手仍停在她脸上,指尖微温。
“燕云骁?”她轻声唤,声音发抖。
他没应,眼皮又颤了颤,似是想看清她,却力不从心。那只手缓缓滑下,停在她颊边,没有收回。
她鼻子一酸,眼泪又要涌上来,可这次她忍住了。她反手握住他的手指,贴在自己脸上,来回蹭了蹭。
“你醒了?”她低声问,明知他听不真切,“你总算动了。你再不醒,我就真要把桂花糖全扔了,让你以后再也吃不着。”
她顿了顿,声音放轻:“你说过要陪我烤红薯的,还欠我三颗糖,两句话没说完,一个故事讲到一半……你不能赖账。”
他依旧不语,可呼吸比刚才重了些,胸口起伏也明显起来。她盯着他看,见他眉头微微松了些,像是听见了她的话。
她低头看了看那幅画,又看了看他。画里的她五岁,天真懵懂;现在的她十五六岁,已能独当一面。可在他眼里,她好像从来都没变过。
她把画轻轻卷好,放在床头柜上,空出一只手来,轻轻覆在他额头上。他皮肤微凉,不再像之前那样冰冷。
“你知不知道,我最怕的就是你倒下。”她低声说,“你那么狠,那么强,连皇帝都敢顶,我以为你永远不会倒。可你现在躺在这儿,连名字都不应我一声……我害怕。”
她顿了顿,手指轻轻描摹他眉骨上的疤。
“可你还是醒了。哪怕只睁一下眼,抬一下手,也是醒了。”她声音低下去,带点委屈,“你要是再睡过去,我就天天坐在这儿骂你,骂到你烦了为止。你要是敢死,我做鬼也缠着你,半夜翻你窗户,往你被窝里塞冰块,看你还能不能板着脸训人。”
她说完,自己都想笑,可笑不出来。
屋里太静了。她能听见自己心跳,咚咚的,像在催命。她抬起眼,又去看他脸。血已经擦干净了,露出原本的轮廓。他闭着眼,眉头微蹙,像是梦里也不得安宁。
她忽然想起他有一次喝醉,靠在廊下打盹,她偷偷摸他脸,结果被他一把抓住手腕,睁开眼冷冷问:“干什么?”她结巴说:“看看……王爷有没有长皱纹。”他哼了一声,松开手,说:“再摸,打断你手。”可第二天,她发现他特意换了条软帕子给她擦脸。
她那时候就知道,他凶是装的。
现在她更清楚了——他所有温柔,都藏在那些不说出口的事里。比如这幅画,比如夜夜翻墙,比如替她挡下所有刀剑。
她把他的手拉下来,十指交扣,紧紧攥着。
“你给我等着。”她喃喃道,“你要是敢死,我这辈子都不原谅你。”
她重新趴回床边,额头抵着他手背,不再说话。手还是紧紧攥着他手指,一动不动。她眼睛睁着,盯着他苍白的脸,一眨不眨。
时间一点点过去。月光从床沿移到墙上,又慢慢爬上画轴。她觉得累,骨头缝里都发酸,可她不敢睡。她怕一闭眼,他就没了。
她就这么守着,像守着最后一口气。
忽然,她想起什么,从袖袋里摸出一只纸船。船折得不太整齐,边角有点毛,是那天夜里他留下的,写着“等我”。
她把纸船放在他掌心,轻轻合上他的手指。
“你等我,我也等你。”她哑着嗓子说,“你要是不醒,这船我就天天折,折满一屋子,堆到你门口,堵得你没法装睡。”
她说完,把脸埋进臂弯,肩膀微微发抖。
屋外风停了,檐铃也不响了。屋里只剩她压抑的呼吸声,和他微弱却持续的心跳。
她抬起头,又看他一眼。
他还闭着眼,脸色发白,唇无血色。可她不信他会死。他那么倔,那么狠,连天都敢骂一句“不服”,怎么可能栽在这种时候?
她伸手,用袖角一点点擦他脸上的血迹。动作很轻,生怕弄疼他。擦着擦着,她发现他睫毛动了一下。
她屏住呼吸,凑近了些:“燕云骁?你听见我了吗?”
没有回应。
她又叫了几声,他还是闭着眼。她慢慢坐直,心里那点希望又沉下去。
她开始数他呼吸。一、二、三……数到十七的时候,他呼出一口气,比之前重了些。她立刻把耳朵贴在他胸口,听见心跳,慢,但稳。
她松了口气,手却不自觉抖起来。
她抓起他的手,贴在自己脸颊上,来回蹭了蹭。
“你要是醒过来,我就天天给你塞糖吃,你想当马夫我就陪你刷马,你想当王爷我就穿官服陪你上朝。”她低声说,“你让我射谁我就射谁,你让我骂谁我就骂谁……只要你活着,我都听你的。”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我不求别的,只求你睁开眼看看我。你看看我,好不好?”
屋里没人应她。只有檐外铃铛被风吹了一下,叮一声,脆得扎心。
她慢慢趴伏在床边,额头抵着他手背,不再说话。手还是紧紧攥着他手指,一动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