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还挂在屋檐角，照得墙根那道血痕发亮。白芷站在门槛上，眼睁睁看着燕云骁拖着剑一步步挪过来，最后靠着墙滑坐下去。他抬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动，像是想说话，可喉咙里只滚出一声闷响。
她没等他再动，直接冲了出去。
脚踩在冷地上，凉得她一哆嗦，但她顾不上。她扑到他跟前，跪下来，伸手去扶他的肩膀。他身子沉得像块铁，头歪着，眼睛闭上了，呼吸又浅又短。她喊他名字，摇了他两下，他一点反应都没有。
“燕云骁！你醒醒！”她声音劈了，嗓子干得冒烟。
她伸手探他鼻息，还有气，但弱得很。她咬牙，一手穿过他腋下，一手撑着他后背，用尽全身力气往上拽。他整个人压在她身上，重得她膝盖一软，差点栽倒。她喘着气，硬是把他从地上拖起来，一步一挪地往屋里蹭。
门框撞了一下他的腿，他哼都没哼一声。她心里发慌，手上却不敢停，终于把他弄到了床边。她使出最后的劲儿，把他翻上去，脑袋放正，手搭在身侧。他右臂那支银镖还插着，血顺着袖子往下滴，在床单上洇出一小片暗红。
她在他床边跪下，两手立刻抓住他的一只手。冰凉的，指尖发青。她把那只手贴在自己脸上，想用自己的温度暖他，可手心比他还烫。
“燕云骁……”她又叫了一声，声音轻了，像是怕吵醒他，“你别睡，你听见我说话吗？我是白芷，我记起来了，我都记起来了。”
她盯着他脸看。满脸是血，分不清哪是别人的，哪是他自己的。左眉骨上有道旧疤，她记得，那是早年他在校场练刀时被对手划的。那时她躲在柱子后面偷看，吓得直抖，他回头瞧见她，还笑了一下，说：“小东西，躲什么？”
现在他不笑了。
她手指轻轻碰了碰他眉上的疤，又滑到他眼角、鼻梁、嘴唇。他嘴唇干裂，沾着血丝。她想给他擦一擦，可手抖得厉害，摸了两下就收回来。
“你说过要护我一生的。”她声音低下去，带着点委屈，“你还答应我，谁都不准受伤。你怎么自己先倒下了？你骗人……”
她眼眶发热，忙咬住下唇，把眼泪逼回去。不能哭，哭了他就更不会醒了。她得喊他，一直喊，直到他睁开眼。
“燕云骁，你听见没有？我记起你了。你是那个在火场里抱我出来的人，是你教我拿弩，是你在宫宴上护我，是你当殿斩了嬷嬷的手……你都做了这么多，怎么能在这时候闭眼？”
她攥紧他的手，指节泛白。
“你要是敢死，我就……我就再也不吃桂花糖了！你送我的荷包，我也全烧了！你最喜欢的那双靴子，我拿去喂马！你听见没有？你不许走——”
她说着说着，声音又哑了。屋里静得吓人，只有她断断续续的呼吸声。窗外风刮了一下，纸蝶在桌上颤了颤，翅膀动了一下，又不动了。
她低头看他手臂上的伤，银镖扎得深，周围皮肉都肿了。她不敢碰，怕弄疼他。她只能一遍遍叫他名字，像小时候迷路时喊娘那样，一声接一声，不停歇。
“燕云骁……你醒醒。你不是说要陪我烤红薯吗？你还欠我三颗糖，两句话没说完，一个故事讲到一半……你不能赖账。”
她想起他扮马夫那阵子，每天夜里翻墙进来，坐在她床边讲往事。他说她小时候笨，学写字总把“骁”字写成“挠”，还非说这是“挠痒的挠”。她说他装马夫装得不像，走路还是带风，扫个马厩都像在点兵。
那时她还不信他是王爷，可心早就认出来了。
“我忘了你，是我不好。”她声音发颤，“我不该让你一个人扛着。你为我挡了多少刀，挨了多少箭，我都忘了。你守了我这么多年，我却把你推开……我混蛋。”
她把额头抵在他手背上，闭上眼。
“你要活过来。你要是不醒，我就天天坐在这儿骂你，骂到你烦了为止。你要是敢死，我做鬼也缠着你，半夜翻你窗户，往你被窝里塞冰块，看你还能不能板着脸训人。”
她说完，自己都想笑，可笑不出来。
屋里太静了。她能听见自己心跳，咚咚的，像在催命。她抬起眼，又去看他脸。血糊住了他半边眉毛，她伸手，用袖角一点点擦。动作很轻，生怕弄疼他。擦着擦着，她发现他睫毛动了一下。
她屏住呼吸，凑近了些：“燕云骁？你听见我了吗？”
没有回应。
她又叫了几声，他还是闭着眼。她慢慢坐直，心里那点希望又沉下去。
她开始数他呼吸。一、二、三……数到十七的时候，他呼出一口气，比之前重了些。她立刻把耳朵贴在他胸口，听见心跳，慢，但稳。
她松了口气，手却不自觉抖起来。
“你知不知道，我最怕的就是你倒下。”她低声说，“你那么狠，那么强，连皇帝都敢顶，连楚氏都敢废，我以为你永远不会倒。可你现在躺在这儿，连名字都不应我一声……我害怕。”
她抓起他的手，贴在自己脸颊上，来回蹭了蹭。
“你要是醒过来，我就天天给你塞糖吃，你想当马夫我就陪你刷马，你想当王爷我就穿官服陪你上朝。你让我射谁我就射谁，你让我骂谁我就骂谁……只要你活着，我都听你的。”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我不求别的，只求你睁开眼看看我。你看看我，好不好？”
屋里没人应她。只有檐外铃铛被风吹了一下，叮一声，脆得扎心。
她慢慢趴伏在床边，额头抵着他手背，不再说话。手还是紧紧攥着他手指，一动不动。她眼睛睁着，盯着他苍白的脸，一眨不眨。
时间一点点过去。月光从窗棂移到床沿，又慢慢爬上他的肩头。她觉得累，骨头缝里都发酸，可她不敢睡。她怕一闭眼，他就没了。
她就这么守着，像守着最后一口气。
忽然，她想起什么，从袖袋里摸出一只纸船。船折得不太整齐，边角有点毛，是那天夜里他留下的，写着“等我”。
她把纸船放在他掌心，轻轻合上他的手指。
“你等我，我也等你。”她哑着嗓子说，“你要是不醒，这船我就天天折，折满一屋子，堆到你门口，堵得你没法装睡。”
她说完，把脸埋进臂弯，肩膀微微发抖。
屋外风停了，檐铃也不响了。屋里只剩她压抑的呼吸声，和他微弱却持续的心跳。
她抬起头，又看他一眼。
他还闭着眼，脸色发白，唇无血色。可她不信他会死。他那么倔，那么狠，连天都敢骂一句“不服”，怎么可能栽在这种时候？
“你给我等着。”她喃喃道，“你要是敢死，我这辈子都不原谅你。”
她重新握紧他的手，指尖掐进他掌心。
“你听见没有？你给我醒过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