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轩盯着浮岛边缘那个“囚”字,右眼血线第三次闪动,像一根烧红的铁丝在他视网膜上划拉。风从裂开的岩层灌进来,吹得他腰间三个鼓囊囊的储物袋叮当乱响,其中那个装着《噬灵诀》的袋子突然发烫。
“别发癫。”陆压的声音从书页里飘出来,有点虚,“那地方邪门得很,咱现在撤还来得及。”
“你怕了?”陈轩没动,脚底却已经朝前挪了一步。
“我怕个屁!我是怕你这蠢货被封印了连累我!”陆压嚷嚷,“再说了,你一个连筑基都没到的蝼蚁,去碰那种地方?嫌命长?”
陈轩咧嘴一笑,森白牙齿在月光下闪过:“你凭什么觉得我不敢?”
话音落下,他抬腿就走。不是冲向神宫正门,而是绕过崩塌的岩壁,顺着一条几乎被碎石掩埋的小道往下。这条路没人走,灵气稀薄,连野兽都不愿靠近。但他右眼看得清楚——地底有纹路,像是被人用刀刻出来的符文,正一明一暗地跳动,和他体内残余的召唤感共振。
洛璃跟了上来。
她一句话没说,月白裙裾沾了尘土也没拂,只是默默走在前面带路。断裂的玉磬挂在指尖,随着步伐轻轻晃荡,却没有发出声音。陈轩注意到,她每走三步,右手就会无意识地按一下左腕,像是在确认什么还在。
他们穿过两道倒塌的石柱,又翻过半堵焦黑的墙,最终停在一扇黑铁门前。
门高三丈,通体漆黑,表面布满龟裂般的纹路,像是干涸的河床。门缝里渗出暗紫色雾气,浓得化不开,偶尔翻滚一下,隐约能看见人脸扭曲的轮廓,张着嘴,却发不出声。
“就是这儿。”洛璃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像怕惊醒什么。
陈轩点头,伸手就要推门。
“等等。”陆压突然叫住他,“你听没听见?”
陈轩停下动作,耳朵微动。
起初是静的。然后,一丝极低的嗡鸣钻进右耳,断断续续,像是有人在脑子里念经。他皱眉,这声音不像是从门外来的,倒像是……从自己识海深处冒出来的。
“走吧。”他说。
铁门没锁,一推就开,发出刺耳的摩擦声。门后是一条向下延伸的石阶,两侧墙上嵌着幽绿的萤石,照得台阶泛着青光。空气又冷又潮,带着腐朽的气息,像是打开了一口老棺材。
洛璃站在门口没进去。
陈轩回头看了她一眼。
她摇头:“我进不去。灵韵之体会触发封印反噬。”
陈轩没多问,独自往下走。脚步踩在石阶上,回音一层层叠上去,听着不像一个人的脚步,倒像后面还跟着几个。
走到第三十阶时,嗡鸣声变大了。他的右耳开始发麻,紧接着,那声音突然变了调——
“呵……废物……也配窥探本尊?”
陈轩猛地顿住。
这语气,这语调,这股子欠揍的嘲讽劲儿……
“陆压?”他低声问。
“放屁!”陆压在书袋里炸毛,“老子什么时候用这种腔调说话?你耳朵进水了?”
可下一秒,那声音又来了,这次更清晰,直接在他脑内响起:
“蝼蚁……吞噬蝼蚁的蝼蚁……你以为你在吃别人?其实……你也只是……盘中餐……”
陈轩浑身一僵。
这不是陆压的声音,但又太像了。一样的节奏,一样的停顿,甚至连冷笑的方式都一模一样,就像……同一张嘴换了种情绪在说话。
他猛然回头看向腰间的储物袋。
《噬灵诀》正在自动翻页,墨色小人陆压破卷而出,脸色惨白如纸,袖口金线魔纹黯淡无光。
“不对!”陆压指着门内深处,声音发抖,“那不是我!那是……那是——”
话没说完,书页突然自燃。
火焰呈暗红色,从边角卷起,迅速蔓延。陆压的身影在火光中扭曲,涨到一尺高,怒吼一声:“别信他!!”
吼完,残影崩散,书页上的火也瞬间熄灭,只剩下一缕青烟袅袅升起。《噬灵诀》静静躺在袋中,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陈轩站在原地,心跳快得不像话。
他知道陆压很少慌。这家伙骂他八百遍“蠢货”,挡雷劫都不带眨一下眼,可刚才……是真的怕了。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往下走。
石阶尽头是个圆形石室,中央摆着一张石台,上面盘坐着一名灰袍人,正是看守者甲。他双目紧闭,嘴唇微动,正低声诵念一段古老咒文,每念一句,地面符文就亮一分。
陈轩刚踏入三步,异变突生。
看守者甲的喉头突然滚动了一下,接着,一道低沉笑声从他嘴里传出——
“终于……来了……我的……宿主……”
陈轩头皮一炸。
这声音!
和刚才一模一样!和陆压一模一样!
他下意识摸向《噬灵诀》,却发现书页冰凉,陆压再没出声。
“你是谁?”他盯着看守者甲。
那人缓缓睁眼。
瞳孔漆黑如墨,没有一丝眼白。嘴角咧开,露出一个不属于活人的笑容。
“你不认识我?”那声音说,“但你每天……都听着我的声音醒来……吃饭……打架……杀人……”
陈轩呼吸一滞。
“你和陆压……是什么关系?”
“哈哈哈……”看守者甲仰头大笑,声音层层叠叠,像是从地底深处传来,“他是我?还是我是他?一缕残魂,分裂万年……你吞的每一口灵力,都在喂养我们共同的躯壳……”
话音未落,一股阴寒气息从他身上爆发,顺着地面符文疾速蔓延,直扑陈轩脚底。
陈轩想躲,可那气息来得太快,瞬间钻入经脉,像无数根冰针在里面乱扎,又像有火蛇在血管里游走。痛感交织,让他眼前发黑,膝盖一软差点跪下。
“警告!”陆压的声音突然响起,虚弱但急促,“魔气入体!快清掉,否则经脉会先你一步造反!”
陈轩咬牙站稳。
他知道问题在哪。
今天已经用了两次吞噬:一次长老甲,两次护卫。再用第三次,功法反噬就会发作,痛如万蚁啃骨。
可不用?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皮肤下已经开始浮现细密黑纹,正沿着经脉往上爬。那是魔气侵蚀的征兆。再拖下去,不用别人杀他,他自己就会爆体而亡。
“拼了。”他低声道。
右掌抬起,掌心漩涡缓缓旋转。
看守者甲还在笑:“来啊……吞噬我……看看你能吞出什么真相……”
陈轩一步踏前,手掌按上对方天灵盖。
《噬灵诀》嗡鸣震动,漩涡骤然扩张,疯狂抽取对方修为。看守者甲的笑容凝固,身体剧烈颤抖,灰袍像被狂风吹起般猎猎作响。
灵力如洪流涌入陈轩体内,功法自动炼化,转化为纯粹灵力。与此同时,那股入侵的魔气也被强行压制,缓缓退散。
三息之后,看守者甲双眼翻白,身体干瘪如纸,瘫倒在石台上,再无气息。
陈轩收回手,喘着粗气,额头全是冷汗。经脉胀痛得厉害,像是随时会炸开。反噬要来了。
但他顾不上这些。
因为他看到了一样东西——在吞噬最后一缕灵力时,看守者甲眉心一闪而过一道墨痕,形状、位置、颜色,和陆压一模一样。
他低头,抽出《噬灵诀》。
书页安静,陆压没出现。
“你和它……”他盯着泛黄的纸面,声音沙哑,“到底是什么关系?”
没有回答。
石室恢复寂静,只有地上符文还微微发亮,映得他半边脸明半边暗。
他站在原地,右眼血线仍在闪烁,比之前更亮,像是要烧起来。
门外,洛璃依旧立在阴影里,手指摩挲着断裂的玉磬碎片,目光低垂,不知在想什么。
陈轩没回头。
他知道这一战还没完。魔气虽退,但种子已种下。他吞了不该吞的东西,见了不该见的人,听了不该听的声音。
而现在,他连自己最熟悉的那个“毒舌书灵”都不敢信了。
他把《噬灵诀》塞回储物袋,动作很慢,像是在放一件易碎的凶器。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石室最深处。
那里有一面墙,墙上刻着一个巨大的“囚”字,笔画如血,隐隐搏动。
和浮岛上的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