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轩睁眼的时候,洞顶的钟乳石正往下滴水,一滴砸在额头,凉得他眼皮一跳。他没动,躺在草垫上盯着那块嵌在裂缝里的碎瓦——就是半年前刷茅房捡的那片,边角磨得发亮,像被人把玩过千百遍。
他坐起身,左边储物袋里的玉简还在,指尖探进去摸了摸,符笔的笔尖有点秃了,蘸唾沫写字得用力些才行。
右眼有点干涩,晶体表面蒙了层灰,他抬手抹了把,血丝已经退了,但看远处岩壁上的裂纹时,依旧能数清有几道分叉。三里外的蚂蚁腿毛是夸张了点,可两丈内的灵力流动,确实躲不过这破眼睛。
他掏出玉简,重新翻开。
上面字迹密密麻麻,全是刚才写的计划:目标名单、地形分析、备用路线、风险评估……连“若遇突发雷雨,优先利用水汽遮掩气息波动”都标了重点。
他咬开符笔帽,继续写。
“候选目标补充:地火蜥王,栖于西岭废弃矿洞三层裂隙,据巡夜弟子记录,每三日午夜出洞吞吐地火毒焰一次,持续约半柱香时间。期间灵力外泄,护体罡气最弱。”
笔尖顿了顿。
他又加了一句:“风影狼皇活动区域与执法堂巡逻重叠,铁骨虬蟒藏身地下水道,易引塌方误伤无辜。排除。”
写完,吹了口气,墨迹未干,他盯着“地火蜥王”四个字看了三秒,然后用笔尾在下面狠狠划了一横。
选定。
收笔入袋,玉简塞回左边袋子。中间那个袋子还烫着,像揣了块烧红的铁片。他知道那是《噬灵诀》在发热,不是因为激动,是因为警告——每次它温度升高,都是陆压想说话的前兆。
但他不理。
站起身,拍掉屁股上的草屑和灰土,检查腰带。右边袋子装赤鳞妖核,晃了晃,还有动静;中间袋子书皮滚烫,封口紧闭;左边袋子鼓囊,全是零碎:符箓五张、回气丹一瓶、凝脉散两包、空白玉简三块。
装备齐了。
他弯腰拎起角落里的旧布包,打开,里面是几块黑炭似的兽骨——裂爪地狼的残骸,昨晚吸干后顺手烤焦的,现在还能闻到一股焦糊味。
“你拿那个干嘛?”陆压的声音终于响了,从书页里挤出来,又冷又硬,“当干粮?还是准备摆个祭坛拜它?”
陈轩头也不抬:“引子。地火蜥王嗅觉比狗还灵,我得让它知道,有人刚吞了同类,正往它家门口溜达。”
“你以为它是傻子?”陆压嗤笑,“三年前它就吞过半截焚心藤,体内灵力带毒,你现在经脉还没炼化干净,再来一次反噬,我看你是想抽筋还是想吐血。”
陈轩停下动作,抬眼看向洞口。
外头天没亮,山岭轮廓压在夜色里,像一头趴伏的巨兽。西岭的方向,隐约有红光浮动——那是地底熔岩透过岩层透出的微光,只有到了夜里才看得见。
“那你建议我等哪天?”他问。
“等你死透那天。”陆压冷笑。
“哦。”陈轩应了一声,背起布包,迈步走向洞口。
“你不听劝?”
“我听。”陈轩站在洞口内侧,右手按在腰间储物袋上,指节敲了敲书皮,“但我更知道,不动,才是最大的死局。”
洞外风大了些,吹得他灰袍贴在背上,像一层剥不掉的死皮。他右眼微微眯起,盯着远处那抹红光,视线穿过层层山岩,仿佛已经看到了矿洞深处那条盘踞在火缝中的巨大蜥影。
“你说它是毒?”他忽然开口。
“嗯。”
“那正好。”陈轩嘴角一咧,露出森白牙齿,“我最擅长吃毒了。上辈子加班吃的泡面,哪个不带防腐剂?哪个不是工业废料调的汤?”
陆压沉默了一瞬。
“你真不怕经脉炸开?”
“怕。”陈轩说,“但我更怕一件事——等我变得更强的时候,突然发现,我已经不是我想成为的那个‘人’了。”
他说完,没再等回应,抬脚跨出洞口。
碎石在他靴底滚动,滑下山坡,惊起几只夜鸟。他没回头,步伐稳定,朝着西岭方向走去。
身后,石洞恢复寂静。
片刻后,中间那个储物袋轻轻颤了一下,书页自动翻开一页,墨色小人浮在半空,袖袍鼓动,望着陈轩远去的背影,嘴唇微动,却最终没出声。
他缩回书页,蜷在角落,像一块冷却的炭。
而陈轩已走下山脊,转入荒道。
沿途枯树歪斜,地面裂着细缝,越往前,热气越重。他解开外袍扣子,露出胸口一道尚未愈合的暗红印痕——那是昨日对抗大长老血河大法时留下的,现在还在隐隐作痛,像有根针扎在骨头缝里。
他没管。
从布包里摸出一块焦骨,捏碎,撒在路边。
这是标记。
也是挑衅。
他知道地火蜥王迟早会察觉,但它不会立刻现身。这种级别的妖兽,活得久,就越谨慎。它会先观察,试探,等确认猎物足够弱、足够蠢,才会出手。
而他要的就是这个。
等它觉得他是个送上门的点心。
等它张嘴那一刻。
他继续走,脚步不快,但一步没停。
天边开始泛青,山雾弥漫,远处矿洞入口像一张黑漆漆的嘴,等着吞人。
他离得越来越近。
十丈。
五丈。
三丈。
就在他即将踏入洞口阴影时,腰间袋子突然发烫,书页哗啦作响。
“最后一次提醒。”陆压声音低沉,“它不止带毒。它三年前杀过一个金丹修士,对方临死引爆本命法宝,碎片嵌在它脊椎里,至今未取。你要是靠近十步内,那玩意会自动激发,把你轰成渣。”
陈轩停下。
他站在矿洞口,影子被晨光拉得老长,投在岩壁上,像一根插进地底的钉子。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这双手,刷过茅房,挨过耳光,也吸干过别人的修为。他不是天才,没有背景,没人教他道理,没人护他周全。他能活到现在,靠的不是运气,是每一次被人踩到泥里时,还在想怎么咬一口回去。
“我知道危险。”他说。
然后抬起脚。
一步,踏入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