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桌上的银烛被壁炉的火光映得微微跳动，烤鹅的油珠在瓷盘里滚成琥珀色的小河。
第三道红酒刚注入杯壁，那三名M组织高层便像约好似的，同时放下了刀叉。
“蒙德邦先生，”两星黑鹰先开口，指尖在杯脚轻敲，声音不高却足够让整张桌子降温，“听说您把黑渡鸦联合体最后的地下通道也改成了冷链物流。真是……把乌鸦洗成了白鸽？”
甘柔正给蒙德邦舀一勺南瓜奶油汤，闻言手腕一偏，汤汁在瓷勺里晃出一圈涟漪，却一滴未洒。
她抬眼，睫毛在烛光里投下一弯柔软的影，语气轻得像雪落：
“白鸽也好，乌鸦也罢，能飞得比子弹快的，就是好鸟。”
说完，她把勺子稳稳放回蒙德邦盘中，指尖在勺柄轻轻一敲，“叮”的一声。
黑鹰眉梢刚挑，另一名女代表已接棒，声音带笑却淬着毒：“甘小姐，您这话听着像童话。可童话里，总有个猎人。”
她举杯，向甘柔虚敬，红酒在杯壁上挂出一道血线。
甘柔也端起杯，却是清水。她低头嗅了嗅，像闻花香，随后抬眸，语速放得极慢：“猎人若只会瞄准旧巢，大概忘了，鸟早换了航线。”
话音落，她指尖在杯沿轻轻一划，一道几乎看不见的水迹被烛光映出微光。
第三人还想开口，甘柔已先一步转向伊莉莎，声音温软却带刀：“上校，您说今晚不谈旧账，可有人偏要翻。不如我们来个游戏，三分钟内，谁能说出黑渡鸦联合体去年新增的合法税号与对应冷链批次，谁就继续发言；说不出，就安静吃鹅肝。”
她偏头，朝对方三人微微一笑，“三位一起上，也算公平。”
空气骤然安静。
刀叉停在半空，红酒的挂杯声清晰可闻。
三名代表脸色微变，黑渡鸦去年的内部重组细节，连M组织档案室都未更新完。
泰克拉“噗嗤”一声笑，被呛得直咳；陈蔓可低头掩唇，肩膀轻抖；秦厉枫干脆举杯，朝甘柔做了个无声的“干”。
蒙德邦全程没插一句。他慢条斯理地切鹅肝，刀尖在瓷盘上划出极轻的吱啦，像给甘柔的每句话配节拍。
直到第三片鹅肝入口，他才抬眼，目光掠过对面三人，唇角勾起一点几不可见的弧度，那弧度太浅，却足够让熟悉他的人读出四个字：
“我夫人，厉害。”
甘柔收回视线，指尖在桌下悄悄勾住他的小指。
壁炉火舌“啪”地炸开一粒火星，像替这场无声的胜利放了一记礼炮。
三名代表交换了眼神，决定不再试探，直接上刺刀。
黑鹰放下刀叉，金属在瓷盘上划出刺耳的“吱啦”。
“甘小姐，”他身体前倾，手肘撑桌，声音压得极低却带锯齿，“冷链批次？税号？您真以为把乌鸦涂成白鸽，它就忘了自己吃过腐肉？”
甘柔没接话，只抬手，指尖在桌面轻敲三下。
第三声落下，她侧头，声音轻得像雪落，却足够让所有人听见：“腐肉？去年十二月，黑渡鸦联合体替贵组织转运的那批‘医疗物资’，最后停在哪个港口，需要我提醒吗？”
她眼尾一弯，像月牙里藏了刀锋，“编号BW-7，海关记录在我邮箱，三秒钟就能投影。”
女代表脸色骤变，红酒杯在指间一晃，险些泼出。
第三人想救场，冷笑：“投影？小把戏。法庭只看证据链完整性。”
甘柔“唔”了一声，好像才想起什么，转头看向蒙德邦。
蒙德邦正用银勺舀起一勺松露奶油汤，汤面晃出暖金。他手腕微倾，勺子递到她唇边，声音低得只对她说：“温度刚好，润喉。”
甘柔就着他的手抿了半勺，舌尖舔掉唇角一点奶沫，抬眼对敌：“完整性？那就请贵方先解释，为什么BW-7的报关单上，收货人签名和贵组织去年三月内部审计报告上的手写字迹，出自同一只钢笔？”
她从袖口抽出一张折叠的扫描件，指尖一弹，纸张“啪”地展开，像一面微型旗帜，“笔迹鉴定附在后面，需要我念吗？”
黑鹰的指节在桌沿泛白，刚要开口，蒙德邦又动了。他慢条斯理地夹起一块炙烤和牛，薄如蝉翼的肉片在灯下透出玫瑰光。刀尖轻点，他将肉片放在甘柔盘中，声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先补铁，一会儿还要‘念’很长。”
甘柔弯了弯眼睛，用叉子卷起肉片，小口咬下，汁水在齿间绽开。
她咀嚼的动作优雅，却带着刀口舔血的从容：“三位若嫌我语速慢，不如一起上？我这边还有四十七页附件，够配整只火鸡。”
泰克拉终于没忍住，噗地笑出声，红酒在杯里晃成漩涡。
陈蔓可撑着下巴，指尖在桌面敲出轻快的鼓点；秦厉枫干脆举杯，朝甘柔做了个无声的“Salute”。
三名代表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像被连扇三记耳光却找不到回手空隙。
黑鹰咬牙，刚要再掀桌子，伊莉莎的刀叉在瓷盘上轻敲一声，清脆、短促，像军令。
“够了。”
她抬眼，目光扫过三人，又扫过甘柔，最后落在蒙德邦身上。
男人正用拇指替甘柔擦去唇角一点肉汁，动作轻得像拂雪。
火光里，他的唇角微微扬起，弧度浅得几乎看不见，却足够让全场读懂——“前锋已冲锋，后卫只管递子弹和糖。”
……
壁炉里的火舌舔着新添的木柴，发出细碎的爆裂声。
伊莉莎率先起身，军靴后跟在地板上敲出清脆的“笃笃”。
她抬手整了整大衣立领，目光掠过仍端坐的三名高层，语气听不出波澜：“满月宴已毕，再留便是失礼。”
说罢，她微微颔首，阿里木立刻拉开餐厅侧门，冷风卷着雪香灌进来，把方才的硝烟味一并卷走。
四名M组织成员鱼贯而出，鞋跟踏在大理石走廊上，像一支退场的黑色小鼓队，渐行渐远。
门阖上，餐厅重新归于温暖。
圆桌中央的火鸡只剩骨架，银烛泪滴成小小的水洼。
黛安美抱着小亚瑟轻拍后背，舒尔雅趴在甘柔膝头摆弄那枚槲寄生发夹；泰莎正用草莓蘸巧克力，咬得嘎吱脆响。
牌面似的，一圈王牌特工仍围着餐桌，杯盏未撤，气氛却骤然锋利。
陈蔓可放下骨瓷杯，指尖在杯沿敲出清脆一声。
“纪夫人那边的资料我收到了。”
她抬眼，眸色在烛光下像上膛的枪口，“技术人员是烈焰帮的科研助理，代号‘沙狐’。
当晚潜入法医部，把DNA样本调了包，随后人间蒸发。
纪夫人正在加急追他的下落。”
蒙德邦眉心微蹙，指节无声地摩挲着杯壁。
“沙狐？”
他低声重复，像在齿间碾碎这个名字。
莫兰迪从西装内袋抽出一张照片，推到圆桌中央。
照片里是一件皱巴巴的男士衬衣，领口血迹干涸成铁锈色。
“卢本在半月湾酒店订过一间暗房。我的人扮成客房服务进去时，人已经跑了，只留这件衣服。粤市法证部比对过，DNA百分之百属于本杰明。”
她抬眼，声音低沉，“卢本把本杰明挪了窝，而且动作很快。”
叶薇灵接过话，平板屏幕的冷光映在她镜片上。
“Z国高院和M国联邦法院今天凌晨回函：蒙德邦提交的情报通过初审，确认M组织非法侵入秦氏核心数据库，证据链完整。立案只是时间问题。”
她顿了顿，指尖轻滑，邮件附件的红章赫然在目，“跨国诉讼，双线推进。”
蒙德邦微微颔首，目光掠过众人，像掠过一列待命的狙击镜。
“彼得和维达普呢？”声音低却冷，“到现在，一点影子都没有。”
马洛没说话，只是指尖一弹，一张明信片像被风托着，旋转着飞向长桌对面。
蒙德邦抬手，两指精准夹住，仿佛早已计算好抛物线。
明信片正面是加州海岸的日落，背面只写了一行潦草英文：
“Needleinthestorm——Callme.”
落款是一只手绘的黑猫，尾巴卷成电话线。
“‘黑猫’。”
马洛声音压得极低，“最刁的私家侦探，没有身份档案，也没有失败记录。找他，或许能撬开彼得和维达普的棺材板。”
泰克拉“啧”了一声，把椅子往后一仰，两条长腿搭在桌沿，靴跟敲出吊儿郎当的节拍。
“喂喂，各位——”
他指了指自己胸口的M组织徽章，笑得一脸欠揍，“现役王牌坐在这儿，你们倒去求外援？不打算求求我？”
话音未落，蒙德邦抬眼。那道目光像寒夜里出鞘的匕首，笔直钉进泰克拉的瞳孔。没有言语，没有表情，只有冷到极点的静默。
泰克拉的笑僵在嘴角。他讪讪地把腿收回桌下，抬手做了个投降的姿势，声音低到尘埃：“OK、OK，当我没说。”
壁炉火光猛地一跳，映得圆桌中央那张明信片上的黑猫仿佛眨了眨眼。
窗外雪声簌簌，屋内却像拉紧了弓弦，下一支箭，不知将射向哪片更深的黑暗。
……
酒店顶层走廊的感应灯一盏盏亮起，又一盏盏熄灭。
房门“嘀”地一声弹开，黑暗中只余落地窗外的雪光。
蒙德邦反手扣上门锁，下一秒，甘柔被抵在微凉的墙纸上。他的手掌滚烫，十指穿过她的指缝，将她的手腕牢牢钉在耳侧。呼吸交缠，唇舌带着夜风的寒意，却在她唇瓣上燃起一簇火。她微微踮脚，后脑勺抵着墙，无处可逃，只能任由那阵疾风骤雨般的吻掠夺所有空气。直到她喉咙里发出一声含糊的呜咽，像投降又像撒娇，他才松了力道。手腕得以自由，便顺势攀上他的肩，隔着西装，仍能感到肌肉绷紧的弧度。
蒙德邦的唇沿着她的下颌滑到耳后，声音低得只剩气音，带着惯常的冷调，却因沙哑而显得温存：“夫人今晚的餐桌秀，可让为夫大开眼界。”说话间，他齿尖轻轻碰了碰她耳垂，像奖励，又像惩罚。
甘柔垂下睫毛，呼吸仍乱，声音却带着软软的倔强：“人总会进步的。”
黑暗中，他的拇指勾起她下巴，绿眸像雪夜里的狼火，既冷又灼人。
“表现好的孩子，有糖吃。”他顿了顿，喉结滚了滚，嗓音更低，“甘小姐，我已经等不及了。”
甘柔的手掌抵在他胸口，隔着衬衫仍能触到手术绷带微微凸起的边缘。
“不可以。”她语气坚决，却带着哄劝，“刀口还没长好。”
他低头，用鼻尖蹭她额角，像撒娇的大型犬：“你配合一点，就没事。”
“再敢乱来，你的罪名簿再添一条。”她声音轻，却带着记账的小凶狠。
蒙德邦低低笑了，德语一句短促的咒骂滚过舌尖，随即再次覆上她的唇，把后面所有抗议都吞进胸腔。
雪光透进来，落在两人交叠的影子上，像给这场深夜的拉锯盖下一层温柔的印章。
壁灯“哒”地亮起，暖琥珀色的光瞬间淌满卧室。
甘柔被突如其来的光线刺得眯起眼。
蒙德邦俯身，额头抵着她，呼吸里带着微哑的笑：“今晚为夫的表现，夫人可还满意？”
甘柔抬手，指尖戳在他胸口，语气软却带钩子：“昨天说好护着我，结果今晚你倒把自己调成‘自动跟随’，把我推去扛Boss，什么意思？”
男人低笑，说道：“原计划确实是我冲锋。”他故意用鼻尖蹭她眉心，像安抚炸毛的小兽，“可夫人拔刀速度太快，我只好退居二线，给你打灯、递盾、加血。”
甘柔被他逗得唇角翘起，声音像含着一颗糖：“没想到我们配合得这么丝滑。”
“四年磨合，不是白练的。”
蒙德邦拇指轻轻摩挲她微肿的下唇，眸色深得像夜潮，“这次带你一起飞，是我做过最划算的决定。”
甘柔轻哼，指尖在他领带上画小圈：“我背后熬了多少夜、背了多少条款，你只看到台上三分钟。”
“那就请夫人以后多多上台。”男人俯得更低，声音贴着她的耳廓，像低伏的狼，“让为夫好好欣赏，也顺便学学新招式。”
“你就不怕我哪天反超你？”甘柔挑眉，眼里闪着小小的挑衅。
蒙德邦朗声笑起来，掌心包住她整只手，说道：“若真有那么一天，只能说明——”他顿了顿，绿眸里盛满骄傲，“我带兵有方，教妻有度。”
甘柔仰起脸，指尖还点在他胸口，声音软得像含着一颗融化的糖：“先生真不害臊。”
蒙德邦低笑，手臂收紧，把她整个人更密不透风地圈进怀里。
“夫人，”他嗓音低哑，带着惯常的冷冽，却在她耳畔刻意放慢，“四年前你认识我那会儿，就该知道蒙德邦从不懂谦虚。”他顿了顿，薄唇贴上她耳廓，“尤其在夫人面前。”
甘柔被他呼出的热气烫得一颤，却仍犟着嘴角：“那先生怎么肯娶我回家？一个平凡到掉进人海就再也捞不起的小丫头，怎么就能入先生的眼，还进了先生的心？”
“正因为平凡，才入眼。”他答得极快，像子弹出膛。
甘柔皱了皱鼻尖：“歪理，自相矛盾。”
“矛盾？”
男人轻笑，齿尖在她耳垂不轻不重地一碰，“在你看来是矛盾，在我看来——”他的声音压得更低，说道，“是把我留在你身边的唯一理由。”
甘柔怔住，睫毛扑闪两下：“嗯？”
蒙德邦伸指，抵在她唇中央，做了个无声的“嘘”。
“我们已经签字画押，终身不得反悔，那是烙在骨血里的。”他说得极轻，却像铁烙落在皮上，滋滋作响。
甘柔猛地抬头，眼底满是惊愕：“所以……契约上那行签字和手印……其实是……是早就……”
“笨。”他低低笑出声，“现在才反应过来？记得封面右下角那排几乎看不见的小字吗？”
甘柔喃喃：“契约之外，另有契约？”
“Biggo.”
蒙德邦用德语短促地赞许，补充道，“契约是你我忠于组织的那张纸；契约之外，你是我的人，此生不负。”
甘柔指尖仍戳在他胸口，像要戳出一个答案：“当初我们可不熟，你替我还债，又把我留在身边……怎么就想得这么远？不怕吃亏？”
男人握住她不安分的手指，放到唇边轻咬一口，声音带笑：“夫人，论吃亏也是你吃亏吧？”
他低头，额头抵着她的，一字一句像落在雪上的脚印，“我赌的是一生，你赔上的也是一生。公平得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