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冬之后,天色愈发暗沉。
冷宫偏僻院落,墙高苔厚,常年不见暖意。柳芸汐独居此处已有数年,青丝生白,眉眼枯淡,昔日温婉风骨,只剩一身消磨殆尽的寒凉。
她早已听闻宫中剧变。
柳云烟被贬冷院,终生幽禁;帝王解开多年执念,不再纠缠隐秘;后宫选定无母幼子,亲自教养,朝堂安稳,大局已定。
她等了很久。
等帝王清醒,等帝王了结,也等一个可以同归于尽的机会。
当年她无辜卷入后宫纷争,被帝王猜忌冷落,家族牵连获罪,半生倾覆,皆是拜上官墨尘的多疑与权衡所赐。她未曾谋反,未曾下毒,未曾构陷,却被硬生生打入冷宫,看尽世态炎凉。
她不想要复仇动乱,不要搅动江山。
她只求,还清爱恨,同赴终点。
数日之前,她暗中借内侍递出一句口信:余生无求,只求陛下亲临冷宫一面,了结旧年所有纠葛。
上官墨尘收到消息,没有犹豫。
他亏欠她一场清白,亏欠一场当面致歉。执念已解,心神通透,过往所有亏欠,他愿意一一偿还。他清楚此行暗藏凶险,清楚冷院相见利弊难料,却依旧决意孤身前往。
不带禁军,不带侍卫,孤身一人,赴最后一场旧约。
暮色低垂,寒风卷落枯叶。
帝王换下常穿龙袍,一身素黑锦衣,穿过层层宫巷,独自踏入冷宫深处。院落破败,窗纸残破,屋内只有一盏孤灯,微光摇曳。
柳芸汐端坐桌前,一身素色旧衣,平静抬眸。
数年未见,两两相望,只剩满目荒芜。
“陛下终究,还是来了。”她语气清淡,无恨,无怨,只剩一种尘埃落定的松弛。
上官墨尘立于桌前,目光落她身上:“过往数年,委屈了你。当年之事,你清白无垢,是朕多疑,是朕权衡过重,连累你家族,困你于此数年。今日前来,给你一句致歉。”
他救赎了自己,也愿意直面亏欠。
柳芸汐轻轻笑了,笑意极淡,带着悲凉:“一句致歉,换不回我的半生,换不回族人性命,换不回我曾经所有期许。陛下的歉意,太轻了。”
屋内桌上,摆放两杯清茶。
叶片舒展,茶水清澈,无色无味,看上去平平无奇,就是冷宫最廉价的粗茶。是她早早备好,静待帝王到来。
“既已来了,不妨饮一杯。了结旧年情缘,从此两不相欠。”柳芸汐抬手,推过其中一盏茶杯。
上官墨尘目光凝在茶水之上。
他久病缠身,心性敏锐,不是毫无防备。可他看着眼前这个被他辜负半生的女子,看着她眼底毫无杀意,只有死寂。他心中了然她积怨太深,或许早有打算。
但他不想躲闪。
这一生,他夺嫡,掌天下,解执念,还清救赎。
最后欠下的,就用自己的性命,彻底抹平。
“好。”
他坦然抬手,拿起茶杯。
柳芸汐握住属于自己的那一杯,指尖平稳。茶中剧毒无色无嗅,药性极烈,不是顷刻暴毙,却是血脉同步衰竭。饮下之后,两人痛苦一致,消亡一致,时辰一致——同生,共死。
她不要刺杀,不要兵刃,不惊动皇宫,不留血腥祸乱朝堂。
只需要一杯茶,拉着亏欠她一生的帝王,一同落幕。
“陛下这一生,救过很多人,也负过很多人。执念了结,江山已定,幼子已养。你这一生,也该到此为止了。”
话音落下,柳芸汐仰头,一饮而尽。
上官墨尘闭眼,咽下茶水。
屋内孤灯跳动,寒风穿过破窗。
旧年情爱,深宫亏欠,帝王半生多疑,女子半生零落,全部融进这一杯毒茶之中。
药性无声入脉,顺着血肉骨骼快速蔓延。
两人静静对坐,没有嘶吼,没有挣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