智光禅师亦将目光注来问道:“道友以为贫僧做的不妥?”
叶成纪面极谦逊,忙道:“岂敢!在下自知愚钝,不能了义,言辞若有得罪处,还望大师勿怪。所谓心则一,其迹则异,在下先前所作所为,皆是为了帮助那位小僧能脱出囹圄械系之牢。”
“依道友的意思,寒山寺实则是一座囚禁之牢?”智光禅师说似平淡面实凝结,叶成纪将这变化看在眼里接上笑道:“菩提道场怎会是囚禁之所,在下说的是心牢。那小僧自性迷失,如在陷阱,如在荆棘,如在泥涂,如在囹圄械系之心牢,大师天眼通成就,以心观心,想必不难看出。”
智光禅师自然看得出,不然也不会令小僧忏悔,面对这一问他并未逃避且毫无犹豫地说道:“性躁动如心,难调御难防,因此更需要佛法修行,以期达到寂静意。在欲而行禅,正如火中生莲,冶工炼金,以心治心,如此方能洗出心垢。”
叶成纪笑道:“大师以金作喻,就没有想过金会使欲望更炙吗?诚然佛法有以欲制欲之说,学佛修行能以善法欲制伏贪欲、物欲、情欲,然而心垢一旦去除,只留下一颗真金,愈是识得修行之不易,是否会愈加珍惜珍重真金,以致于会贪心滋生欲望?大师可以做到不事田产,以一颗清净心治欲,但是佛门呢?又或者人世呢?法轮未转,食轮先转,佛作僧时,亦有欲求,而正是因为佛门初时的不治欲,才有了如今的人间法寺。大师,人与人非同,心与心有异,我能以自心观他心,可是我能以自心观自心吗?有宗自证,心宗断齿,恐怕佛门也纠缠不清楚。我给大师说个故事吧,在玉京山下有一座珠宫不夜,雕栏碧槛的迷楼,常来迷楼遣兴娱乐的有一位大商人,其豪富之态直教人疑为是一位金华楼门下行事,就是这样一位大商人,自诩知音,自谓风雅,以为支持的一位迷楼姑娘乃是天下第一妙音,只要那位姑娘登楼动曲,便赏赐金银犀玉不可胜数,只匆匆数月,听说那位姑娘已添置了三所宅院。就这样在大商人的帮衬下,那位姑娘名望愈显,身价愈高,直到有一天迷楼来了一位真正的大家。那位大家一夜动曲,第二日便被一众知音奉为上宾,可惜的是,知音寥寥,力不能撼,他们的恭维之语落到大商人耳中反而成了讥讽,因此大商人出手愈阔,也因此哄抬者愈众,那位姑娘的身价也愈发高涨。可是真金不怕火炼,那位大家虽然在迷楼的根基不厚,但弹出的音律自会为其辩,哄抬者寡知音律,便是弹到动情处,又如何能禅定般入神?若观此情此景,便不解音律,只略知人心者亦可辨明,自性既然不迷,那位大家自然也就有了更多的知音。眼见士议滚滚,有汤沸之势,大商人便说音乐无趣,知音无味,他竟不承认是自己鉴赏不足,反而仗着人脉豪富屡屡行打压之事,堂堂富贾,竟成了泼皮无赖。”
说完又是讥讽一笑,智光大师却露出了一副极为痛苦的神情说道:“使人愚蔽者,爱与欲也。”
叶成纪看着陷入痛苦的智光大师悄然问道:“大师怜悯那位大家吗?”
“然!”
“那大师为何不怜悯自家小僧呢?”
“道友还是想劝他放弃佛法?”
感受着智光禅师目光投射而来的审问,叶成纪毫不示弱地将自己坚定的目光迎上说道:“不是放弃。在下是想告诉他可以改变,或者说接受也可。”一瞬间叶成纪的目光变得柔和,他淡淡说道:“关于爱与欲,在下也听佛门中人提起过,他说欲由爱起,又说爱是心灵中最富有诗意的东西。在下当时听来就觉得很是神奇,既然爱是心灵中最富有诗意的东西,那么继承了爱的欲呢?是否也是富有诗意的?我自知才能浅薄,不敢下定语,但我知道,关于这个‘欲’字,古贤不免,三道皆说。‘人怀爱欲不见道’,佛门比喻为以手搅动澄水,不能映现面影,这样听来‘欲’有碍修行,是要制服和消除的。佛门又说‘非染非离染,由欲得出离,了知欲无欲,悟入欲法性。’如此一来,岂不成了正是因为有‘欲’,所以才要修行超出,佛门通过‘欲’而进入‘空’。这般说法听来与大师心意甚是契合,大师心意,想来也是希望小僧通过‘修’来治‘欲’,那么对于‘欲’的态度,我们又要以什么样的觉悟来面对呢?佛门又说‘应发欲心,想无欲事。’看来佛门也以为人不能真正离‘欲’,想要修行到无欲的境界,先要心中有欲,更甚至是欲望之心越大,就越是能精进修行,越是容易获得解脱。反之,若从‘无欲’入‘无欲’,恐怕会贪欲增盛,不得空门。大师既然说到了放弃,我便依着大师去说,‘朱门何足荣?未若托蓬莱。’道门之中多得是养心寡欲之徒,所谓‘世人行嗜欲,我行介独;世人学俗务,我学恬漠;世人勤声利,我勤内行;世人得老死,我得长生。’可是大师你看我呢?我是谁?我来自哪里?”叶成纪目光一利说道:“我是京华仙门的弟子!”继而遥遥敬道:“大世祖师以横绝一代之才,凌厉一世之气独铸京华,巍巍德宗,既洞明于至道,又俯弘于世教,可谓高不可胜。洪光仙尊纵能归原无极本体,比之我京华仙门的大世祖师如何?”这显然不是一个需要回答的问题,他也不指望智光禅师的回答,于是他将锋芒收起,重以肃静之姿说道:“不随仙去落人间,人间一看,⼀切众生类,悉皆求己利。京华仙门随波逐流,不论疗治、预言、香火、求雨等等皆可用银钱交换,所以在下长物不短,身披紫貂大氅。”
智光禅师闭上了眼睛,好像眼睛一闭上就能将痛苦也一并给闭上,他闭着眼睛说道:“六尘不闭,故坠金银之玩。”
“大师,你自清华,我不欲辩,可是要教大师知道,人间六尘不闭,也有去欲之说。古贤有云‘去得人欲,便识天理’,此说之成就,一时归心者甚众,然而去欲成制欲,制欲非体仁,人们反身以诚,体悟自心后,又会坠于欲望之中。圣言犹在,能奉之者有几?师言都教导人要学会克制自己的欲望,尤其在这个欲望诱引的时代,可是说来容易做却难,说是身以心为本,实则心以身为本,在人世中,贫穷、痛苦、灾难可以压制心灵里一切神的东西,哪怕就如佛经所说每个人都有佛性!但现实又迫使他们放弃佛性,这是一个天理和人间规矩冲突的世界,人在这个世界里往往是盲目和麻木的,而且越来越盲目和麻木,僵直到直至死去。大师,我并不是反对佛法,只是人有人的活法。”
智光禅师睁眼彷佛看到了一个虔诚的圣子,他悲哀地问道:“这就是你想要给他的启示吗?”
叶成纪回道:“他的心中有财物价值之判,这是一种先天本心的自然流露,不应该被拘碍。我让他发明本心,是在帮他。”
“可你是在害他!”智光禅师的语气听上去是如此的悲哀沉痛,更像是一种悲哀的恳求,“水之性清澈,人之性犹水,其浑之者,沙泥也。久而不动,沙泥自沉,清明之性鉴于天地,非自外来也。故其浑也,性本弗失;及其复也,性亦不生。”
“够了!”叶成纪冷目望来冷面棒喝。“大师接下来是不是要说‘悟’了?大师你这是贪爱!大师要是不贪爱,就不会有现在的烦恼,正是因为大师贪爱你的佛说,才使得乱心相续,损碍慧眼,心境生烟,不敢见真实。人一旦与一个身份系牢,就很难脱身了,大师你再睁眼看看,什么自性若迷,即是凡夫,什么自性⼀悟,众生即佛,那两人本就是无情物!”兴许是自觉激烈,叶成纪姿态一顿,神情缓道:“古来大材难为用,偏有小器爱当真,大师难道看不出吗,这两人身上并无佛的根器。我真是,我真是太自以为是了,大师是何等慧眼,岂会瞧不出佛性,不然这两人也不会是迎客僧了。大师先前以水性作喻,佛经奥义实教人受益匪浅,在下出身道门,感染尘世,于佛经外却另有一语。静水固能沉泥沙,敢问活水能洗否?水在池塘沼泽为泥沙,流入江河大海则清澈,不独静水能自悟,悟岂不能立改?爱是烦恼之根,贪是枷狱之锁,贪爱生时,便生愁戚啼哭、忧苦烦恼。念有念无,即名邪念。不念有无,即名正念。小僧心中有念,师长倘若知之而不解之,恐怕离犯道禁不远,而道禁一犯,事佛得祸,则佛不足事了。大师,佛门之外亦有心说,谓‘学道别无用心,直须见穷自己本源’,趁他还不是断善阐提,当及时启示他心灵之路和生活之路,不然,就不能、也不配称为师长。佛门向来以慈悲为怀,是人世间的终极关怀,不是吗?不然世间也不会有香花千座,斋果万种,鼓乐嘹亮,木鱼高挂。”
智光禅师悲哀而冷静地听着,于宁静时缓缓说道:“嚼饭与人不是佛法,佛法在日用处,吃茶吃饭处,语言相问处,舍法力外,佛亦常在。”
叶成纪冷笑道:“难道理智能够完全地穷尽人的本性吗?那要心有什么用?”
“心是万法之本、能生一切。”
“哼!算了,这本就是你寒山寺自己的事情,我却是这么操心做什么?明日人间事,天自有安排,反正佛说正法,也似牝虎衔子。”
智光禅师叹了一声道:“今生后世,谁能明之。”
叶成纪拱了拱手说道:“大师乃是得道高僧,断不会好人同己而恶人异己,在下方才言语冲撞处,还望大师海涵。旁人的事说了也就说了,无甚可根底计较的,只是在下这桩烦心事,还劳大师烦心解惑。”
智光禅师正色道:“道友请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