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意浸骨,天穹连日覆着一层浅薄的灰白。
整座大雍的气运衰败没有半点停歇的势头,反倒如同顺着无形沟壑不断下坠的流水,从山河肌理里一点点剥离消散。北疆旱象蔓延至周遭数片良田,河床枯裂露出灰白乱石;江南漕运接连失事,暗流诡谲莫测,官船即便绕道行驶,依旧逃不开船体崩裂的祸事;京中近日更是怪事频发,城郊良田无故减产,城内市井疫病细碎滋生,来势缓慢,无根无由,太医院束手无策。
朝野人心,已然隐隐浮动。
养心殿彻夜烛火通明,油烟盘旋向上,凝在殿梁经久不散。
上官墨尘指尖按压在皇城舆图之上,指骨泛白,眼底积压着连日未消的沉郁。他早已清楚,这一切乱象,皆是地底锁阵反噬所致。那枚枚埋入地脉的玉砾强行扭转龙脉走向,截取一国气运编织囚笼,代价,便是山河逐层衰败,苍生无端受劫。
他不是没有后悔。
只是那一点微弱的悔意,刚攀上心尖,就被铺天盖地的偏执碾碎殆尽。
江山可损,国运可修。
唯独苏晚,不能放走。
他穷尽半生厮杀,踏过尸山血海登临帝位,手握万里山河,掌控万千生灵的生死荣辱,可偏偏拿捏不住一个抽身离去的女子。从前是他亏欠,是她居高临下,以神明慈悲渡他走出绝境;如今局势颠倒,他宁可耗损国之本源,也要折断她一身疏离天光,将这份跨越因果的亏欠,死死锁在这宫墙之内。
清晨第一道天光破开云层之前,一道帝王旨意传遍皇城。
三日之后,南郊天坛,帝王亲自主持祭天大典,恭请上苍庇佑大雍,稳固涣散地脉,平息天下异象。
旨意下达,朝野震动。
自古帝王祭天,皆选吉时丰年,奉山河顺遂。如今秋序平稳,无洪涝兵戈,无星象大凶,无端举行隆重祭天大典,不合祖制,不合天时。朝堂老臣接连跪谏,恳请陛下三思,切莫无端劳民伤财,扰动上苍秩序。
紫宸殿内,文武百官伏地叩首,声线恳切。
“陛下,天地时序自有定数,如今虽地气微弱,却未至祭天地步,贸然献祭,恐适得其反!”
“天坛祖礼不可轻动,望陛下收回成命!”
上官墨尘端坐龙椅,玄色龙纹在天光下冷冽流转,目光俯瞰阶下百官,神色淡漠,语气不容置喙。
“国运飘摇,地脉紊乱,苍生蒙难。朕为天下主,当躬身祭天,替万民祈福。”
“此事,无需再议。”
一字落定,满殿死寂。
无人再敢劝谏。所有臣子都看得明白,这位帝王心意已决,执拗深重,任凭天下口舌,都无法撼动半分。没人知晓,这场祭天,从一开始就不是为了苍生。
他心里清楚寻常手段止不住阵法反噬。
他寄希望于天地神明,寄希望于上古祖灵,妄图借天坛正统气运,对冲锁阵带来的地脉亏损,强行稳住大雍根基。
他想要两全。
一边用地底阵法囚禁那位渡他成神的神明,一边借苍天之力修补衰败国运,既留住自己偏执,又护住自己的万里江山。
三日转瞬而过。
南郊天坛层层白玉阶台连绵向天,礼乐肃穆,香烟缭绕九重。
上官墨尘身着十二章纹祭天衮服,步履沉稳,独自登临最高祭台。三牲六礼齐备,玉璧玄圭陈列整齐,香火袅袅向上,承载着一国帝王的祈愿,穿透层层云层。
他依古法行三跪九叩之礼,虔诚肃穆,祷词声声清晰,落于空旷天坛之上。
祈求天地规整地脉,祈求国运止跌回稳,祈求大雍山河再归平顺。
整场祭天大典,规制圆满,礼仪无错,天象平静无风。
可自最后一道礼乐消散的那一刻开始,没有祥云汇聚,没有天光垂落,没有任何上苍回应。
天地漠然,万物无声。
反噬,分毫未减。
当日黄昏,北疆加急奏折再度入京,干旱范围再度扩大,数处溪流彻底干涸;南方一处重要粮仓莫名受潮,囤积粮草腐坏过半;就连京中钦天监观星台,连夜上奏——星轨偏移,地气愈发浑浊,祭天无功,上苍无应。
所有虔诚,所有仪式,尽数成空。
天坛正统气运,抵挡不了人为篡改的地脉流向;世间帝王祭祀,安抚不了被阵法强行撕裂的山河肌理。天道自有标尺,从不会偏袒一己私欲,更不会替他抹平,妄图囚禁神明的因果业障。
养心殿内,祭祀用的玉圭被狠狠掷在地面,清脆的碎裂声,撕碎一室沉寂。
上官墨尘立在窗前,晚风灌入殿中,掀起他宽大的衣摆,眼底翻涌着前所未有的烦躁与阴翳。
他算尽天时,通晓祖礼,以帝王之尊躬身祈福,换来的,只有一场徒劳。
原来苍天也无解。
原来连天地时序,都在抵触他布下的锁阵。
短暂的暴怒过后,是一层冷寂的清醒,缓缓包裹住他的心神。他抬手揉了揉眉心,脑海里再度浮现长秋宫那道清冷绝尘的身影,无数细碎的画面疯狂翻涌。
冷宫相救,利刃挡身,绝境渡化。
那个女人,从出现的那一刻,就看透他所有心思,知晓他所有野心,包容他所有阴暗。她居高临下,俯瞰他这一生颠沛,轻描淡写抹平他必死的劫难。
她懂天道,懂地脉,懂世间所有阵法轨迹。
自己预埋三处阵眼,篡改龙脉,暗中布局这么久。
她,当真一无所知吗?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瞬间,顺着思绪疯狂蔓延,死死缠住他的心神。
从阵玉埋入地底,地脉逆转,国运下滑,再到如今祭天徒劳无功,步步走向失控。所有轨迹太过规整,所有反噬来得恰到好处,像是早就被人推演完毕,静静等着他一步步坠入局中。
会不会从一开始,他所有隐秘布局,所有暗处算计,尽数落在那双淡漠清冷的眼底?
会不会他引以为傲,精心谋划的囚笼,从雏形那一刻,就已经被人看穿?
会不会这场帝王博弈,从最初,他就没有半分胜算?
偏执第一次裂开一道细微的缝隙,生出名为惶恐的怀疑。
他是执掌天下的帝王,权谋深算,掌控朝野,玩弄人心于股掌之间。可对手,是凌驾红尘,通晓因果,俯瞰万世的神明。
凡人的城府,帝王的算计,上古的残阵。
在亘古神明面前,是不是幼稚得可笑?
这一念,足以碾碎他所有底气。
指尖微微颤抖,上官墨尘闭了闭眼,强行压下心底滋生的惶恐。他不能退,也无路可退。布局已起,龙脉已乱,国运已损,一旦半途而废,之前所有隐忍筹谋尽数作废,而苏晚,只会彻底斩断牵绊,消失在这片世间,再无踪迹。
怀疑压入心底,偏执覆上坚硬外壳。
他要赌。
哪怕心底生出怯意,哪怕早已不确定输赢,他依旧要加码。
当夜子时,皇城地底,再度动工。
避开前三处地脉节点,绕过容易被推演的常规脉络,一道更深、更隐秘,贴近皇家祖陵暗脉的第四处阵眼,被连夜埋下。质地更为纯净的上古寒玉沉入黄土,纹路隐晦,衔接前三段阵基,将整座锁阵的束缚之力再度加固一层。
这一处阵眼,藏于祖陵余脉,借历代帝王残存龙气遮掩阵法波动。
既是加码,也是自保。
他想要加固囚笼,锁住那尊神明;也想借先祖龙气,遮掩阵机,规避天道反噬,规避苏晚那双看透万物的眼。
夜色深沉,宫城死寂。
同一时刻,长秋宫静若无尘。
屋内烛火温浅,映着女子清绝侧颜。苏晚单手轻抵窗沿,眸光穿透层层厚重宫砖,穿透幽深黄土,精准落在那一枚刚刚埋入祖陵暗脉的寒玉之上。
第四处阵眼,落地成型。
帝王心底那一丝摇摆,那一层怀疑,那一份不甘,尽数被她看得通透明白。
她看得清清楚楚,上官墨尘已经察觉到不对劲。
他知道前路难测,知道胜算渺茫,却依旧不肯停手。偏执成魔,执念生根,哪怕心生怀疑,依旧执意加码,一步步往因果深渊深处走去。
晚风掠过发梢,她眸光清淡无波,心底之前预埋的破阵脉络,顺势同步延展,顺着第四处阵眼的纹路,补全了最后一段拆解伏笔。
贪念遮眼,权欲覆心。
他一边怀疑输赢,一边亲自奔赴结局。
苏晚唇瓣轻启,声线轻浅,消融在寂静夜色里。
“你终于开始怀疑。”
“可惜,入局太深,早已无路回头。”
皇城地底,阵法愈发缜密。
大雍国运,坠落不休。
帝王心底的疑虑与偏执,彼此撕扯,相互共生。
而神明的破局之网,已然悄然完整,只待最合适的那一刻,收落全盘因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