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中旬全球金融危机的影响开始在清源县显形。
县劳动局报上来的数据显示，九月份从沿海返乡的务工人员比去年同期增加了一千八百人，十月份这个数字涨到了三千二。这些人回来以后没有活干，整天蹲在村里或者镇上打牌闲逛。北原乡的党委书记李保国给政府办打电话，说返乡人员太多已经开始出现治安问题，问县里有没有什么统一的安排。
张宏达让政府办牵头摸一个底数出来。周建国把任务交给了孟凡林，孟凡林又交给了秦川。秦川用了一周时间跑了一遍全县八个乡镇，拿回来一份详细的摸底报告：截至十月底全县累计返乡务工人员五千一百人，其中广东方向占四成，浙江方向占三成，其余散布在福建、江苏、上海等地。这些人当中有稳定就业意向的不到两成，其余要么在观望等过完年再出去，要么已经放弃了外出务工的打算准备在本地找事做。
秦川在报告里加了一段分析：如果明年一季度沿海经济没有明显好转，清源县返乡务工人员规模可能突破一万人，占全县劳务输出总数的三分之一。按照每人每年劳务收入一万五千元计算，仅此一项全县将减少收入一亿五千万。这个数字相当于清源县全年财政总收入的两倍多。
张宏达看完报告以后在办公室坐了很久。秦川是后来从赵刚那里听说的，赵刚说张县长那天把报告看了三遍，把孟凡林叫去谈了一个多小时，出来以后孟凡林脸色很不好看。
秦川能猜到张宏达和孟凡林谈了什么。张宏达面对的是一道无解的题：返乡潮带来的就业压力和收入下滑不是县里能解决的，这需要上面的政策和资金支持。但张宏达不能向上面伸手，因为伸手就意味着承认自己治下出了问题。不伸手又没有资源来应对，干耗着只会让问题越积越大。
孟凡林的脸色不好看是因为张宏达一定把焦虑转嫁给了他。在体制内领导的焦虑不会向下传递给比自己级别低太多的人，因为那样显得没水平。张宏达只会把孟凡林叫去骂一顿，孟凡林出来以后再找秦川等人加活。这就是压力传导的链条，每一级都在承受上一级的情绪，到底层的时候就变成了加班和沉默。
十月底发生了一件跟秦川没有直接关系但改变了整个政府办氛围的事。
市纪委对清源县救灾资金使用情况的延伸调查有了结果。调查发现除了刘建军收受陈得才贿赂之外，县民政局在零七年地震救灾期间存在虚报受灾人数套取救灾资金的问题。涉及金额不大，十七万，但性质恶劣。民政局副局长王安平被立案调查，原局长郑怀远的问题进一步加重。
这件事在政府办引起的震动比刘建军倒台还大。原因很简单：刘建军是领导，领导出事大家虽然意外但不觉得跟自己有什么关系。王安平不一样，他是一个副局长，跟政府办好几个人打过交道，属于同一个圈子的人。他的落马让所有人都意识到，市纪委的刀不是只砍大树的，灌木也砍。
秦川在笔记本上记下了这件事的时间线和人物关系。他把刘建军案、郑怀远案、王安平案串在一起看，发现了一条隐藏的逻辑链：这三个人都跟零七年的救灾资金有关，但被查的触发点各不相同。刘建军是被举报查出来的，郑怀远是被牵连查出来的，王安平是延伸调查查出来的。三种不同的触发方式，说明市纪委不是在搞一次集中行动，而是在根据线索逐条深挖。只要你的尾巴露出来一点，就会被顺藤摸瓜地扯出来。
这个判断让秦川更加坚定了一个原则：不贪不占是底线，但仅仅守住底线不够。你还得确保自己不在任何人的尾巴附近，不被别人的案子牵连进来。在体制里有一种倒霉叫"被 incidental"，就是你自己干干净净的，但跟你走得近的人出事了，组织在调查的时候顺便把你查一遍。查不出问题当然好，但被查本身就是一种污点，会在你的档案里留下痕迹。
十一月初秦川的工作节奏突然加快了。周建国直接点名让秦川参与三件事：第一是配合新来的副县长孙维昌熟悉农业口的工作，第二是准备年度经济工作总结会的材料，第三是跟进返乡务工人员的后续情况。三件事叠加在一起，秦川每天的工作时间从八个小时拉到了十二个小时。
孙维昌到任以后表现得很低调。他分管农业和扶贫，这两个领域在清源县属于清水衙门，没有城建交通那么大的油水，但也不轻松。孙维昌每周至少下两次乡镇，每次都带着秦川帮他做记录写材料。秦川跟着他跑了四五个乡镇以后对这个人有了一个基本判断：孙维昌是个老油条，不冒头不出风头，该开会开会该看现场看现场，但你从来不知道他心里到底在想什么。
有一次从乡镇回来的路上孙维昌突然问秦川：小秦，你觉得咱们县农业最大的问题是什么？
秦川说产业结构单一，抗风险能力弱。今年金融危机导致务工人员大量返乡，如果这些人的就业问题解决不了，明年农村社会稳定就会面临很大压力。农业不仅要解决吃饭问题，还要承担就业蓄水池的功能，但目前的产业基础承接不了这么多人。
孙维昌听完点了点头，说了一句：你看得比有些人远。
秦川没有接话。他知道孙维昌说"有些人"指的是谁，大概率是指张宏达。张宏达这段时间把全部精力放在了城建和工业上，对农业几乎不闻不问。孙维昌作为分管农业的副县长心里不可能没有意见，但他不会当面说，只会通过这种隐晦的方式表达不满。
秦川记住了孙维昌的这句话。在权力斗争中，副职对正职的不满永远是潜在的资源。你不需要利用它，但你需要知道它存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