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奥运会的热度还没退下去,清源县就迎来了一件棘手的事。
市里下发了关于秋冬季传染病防控的专项通知,要求各县在九月底之前完成疾控能力评估并上报整改方案。通知的措辞比往年严厉得多,里面有一句"对防控不力导致疫情扩散的,严肃追究相关人员责任"。这句话在文件语言里算是很重的了,直接点到了追责,不是一般的公文套话。
周建国在政府办会上传达这个通知的时候表情严肃。他说大家不要觉得这是例行公事,零三年非典的教训不能忘。当时咱们县虽然没有确诊病例,但整个防控体系差点崩溃,有些事情你们年轻同志不知道,我今天提一提。
周建国说非典的时候他还在县委办当副主任,全程参与了县防控指挥部的运作。当时最大的问题不是没有预案,而是预案跟实际情况完全是两回事。预案上写的是发现疑似病例以后两小时内上报,实际上从村卫生室到乡镇卫生院到县疾控中心再到县指挥部,信息走完一圈最少要八个小时。不是下面的人故意拖延,是沟通渠道不通。村卫生室没有直拨电话,乡镇卫生院没有传真机,县疾控中心晚上没人值班。一套流程设计得看起来很完美,但基础设施跟不上,等于一张废纸。
秦川坐在角落里听周建国讲这些,手里的笔一直在动。他不是在记周建国的话,是在记自己的思考。周建国讲的这些问题表面上是非典时期的旧事,实际上反映的是清源县应急管理体系长期存在的结构性缺陷。零三年到现在五年了,这些缺陷有没有补上?从市里这次通知的严厉程度来看,上面判断大概率没有补上。
会散以后周建国把秦川叫到办公室,说市里要的那份疾控能力评估报告交给你来写。秦川问什么时候要。周建国说月底之前,还有三周时间,够你跑了。
秦川当天下午就去了县疾控中心。
疾控中心主任吕建国四十来岁,瘦高个,戴一副老式镜框眼镜,说话慢吞吞的,像个教书先生。他是学公共卫生出身,在疾控系统干了将近二十年,是清源县少数几个真正懂专业的干部。但也正因为太专业了,在行政体系里混得不好。搞专业的人有个通病,说话太直,不会绕弯子,领导不喜欢听真话的时候就容易被边缘化。
吕建国领着秦川在疾控中心转了一圈。那个圈走得不长,但秦川的心越来越沉。检验科的生化分析仪确实坏了,贴着封条,旁边放着一台更老的设备作为替代。吕建国说那台老的还是零三年非典以后配的,精度早就不够了,做出来的数据只能参考不能作为诊断依据。冷链仓库里的疫苗储存温度记录仪也是零三年的型号,去年校准过一次发现偏差超标,报了申请换新的,财政说今年没有这笔预算。
人员情况更糟糕。疾控中心编制二十三人,实际在岗十五人。走了的那八个人里面五个去了沿海城市的疾控系统,三个调到了县医院。吕建国说走的原因很简单,工资太低,在疾控中心拿的钱比县医院同级别的人少将近三分之一,活还比医院多。谁愿意待?
秦川把数字都记在本子上,问了一句:零三年非典以后上面拨的那笔基层疾控体系建设专款,用在哪了?
吕建国沉默了几秒钟,说拨了二十三万,到账的大概十五万。买了一批复用设备,搞了一次培训,剩下的充作了日常运转经费。后续每年市里给一点维持费用,但数额逐年减少,到了今年基本没有了。
秦川说财政截留的部分有没有人追过?
吕建国苦笑了一下,说追什么,那时候的财政局长已经是现在的副县长孙维昌了,你去追谁?
秦川心里一动。孙维昌刚调来清源县当副县长不到两个月,原来在隔壁县当县长助理。如果吕建国说的是真的,那孙维昌在零三年前后担任过清源县财政局长,在疾控专款上动过手脚。这件事没有人提过,大概率是因为时间太久远而且金额不大,没有人去翻旧账。
但秦川记住了。在权力斗争中,旧账永远是最好用的弹药之一。你现在不用,不代表将来不用。
从疾控中心出来以后秦川又去了两个乡镇卫生院看了一遍。情况大同小异:设备老化、人员不足、经费短缺。有一个乡镇卫生院的隔离观察室已经被改成了杂物间,里面堆满了拖把和废旧桌椅。院长说非典以后再没用过,放着也是浪费,就改了。
秦川拍了照片,没有说什么。
回到宿舍以后秦川开始构思报告的结构。他面临一个选择:是如实写还是打折扣。如实写意味着把疾控体系的真实面貌毫无保留地呈现出来,包括财政截留专款、设备失修、人员流失这些敏感内容。打折扣意味着用模糊的语言把问题轻描淡写地说一下,重点写已经做了什么和准备做什么,让报告看起来像一个成绩总结而不是问题清单。
秦川想了两个晚上,最终选择了一个中间路线:不回避问题,但不做定性判断。设备老化写到什么程度用折旧年限和使用年限对比来体现,不写"严重老化"四个字。人员流失用编制数和在岗数的差额来体现,不写"人才严重流失"。经费问题用实际支出和标准需求的缺口来体现,不写"财政不重视"。专款被截留的事一个字不提,但通过历年经费数据的对比曲线间接反映出来。
这种写法的核心逻辑是:把刺藏进棉花里。懂的人一看就知道问题出在哪里,不懂的人看了觉得只是一份平淡的数据汇总。最关键的是,任何人挑不出你的毛病,因为你写的每一个数字都是真实的,没有夸大没有缩小,只是选择性地省略了某些定性评价。
报告写完以后秦川自己改了三遍,确保没有一个多余的字。全文六千八百字,附了七张数据表和十二张现场照片。交上去之前他又检查了一遍格式,确认没有任何涂改的痕迹。
周建国拿到报告以后从头看到尾,用了大约二十分钟。看完以后他把报告放下,看了秦川一眼,说了一个字:报。
一个字不改,直接报。这是周建国对秦川写的材料第一次一个字不改。
秦川从周建国办公室出来的时候心里清楚,这份报告不会改变清源县疾控体系的现状,但它改变了周建国对他的评估。在领导眼里,能让对方一个字不改就签字的材料,就是及格线以上的材料。而及格线以上的材料在机关里比想象的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