决定回雾家之后,鱼清如兰没有耽搁。
当天下午,她把冉村的事交代给了慕怀璟。祠堂的香火继续让裘广续,万三水的死继续查,西山那座破庙里的刻字,暂时不要动。慕怀璟一一应了,没有问“你们去多久”,也没有问“雾家那边会不会有危险”。只是将短刀往腰间插紧了一分,说了一句。
“老晏我照看着。”
鱼清如兰点了一下头。老晏的伤腿已经结了痂,郎中说死不了,但走路得拄拐了。他靠在榕树下的气根上,看着她们收拾行囊,嘴角咧了咧,露出缺了门牙的牙床。
“回来的时候,带点雾家的好茶叶。”
鱼清如兰没有应他,将褡裢搭上马背。踏雪打了个响鼻,偏过头蹭了蹭她的肩膀。清月蘭曦站在井台边,手里握着那只借来的粗陶碗。碗是完整的,碗沿圆润光滑。她低头看了一眼,将碗搁回井沿上。碗底剩着极薄一层水,被日光照着,泛出一小圈亮光。
“不带?”鱼清如兰问。
“借的。”清月蘭曦说。
鱼清如兰没有再说。她翻身上马,伸手将清月拉上来。清月坐在她身后,双手扶上她的腰侧。指尖下面,隔着衣料传来的体温依旧是温热的。踏雪迈开步子,往村口走去。
榕树的气根在身后垂着,密密匝匝。货郎的扁担印还留在树下的泥土里,被马蹄踩过,便看不清了。
出了冉村,官道往北延伸。来时的路倒着走——荒院、破缸、建兰嫩芽、贴着纸灰的槐树叶。每一处都在,每一处都和来时一样。但方向变了。来的时候是往南,日光从身后照过来,将人和马的影子投在前方。现在往北,日光迎面照着,晃眼。
清月蘭曦眯了眯眼,将额头抵上鱼清如兰的后背。隔着衣料,那个人的体温传过来,温热的,恒定的。
“雾怜会说吗。”她问,声音闷在衣料里。
鱼清如兰没有立刻回答。踏雪走了一段,她才开口。
“不知道。但她当年收留了澜漪,收留了雾潜。她什么都没问过。”
清月蘭曦的指尖微微动了一下。什么都没问过。不是不好奇,是把问的权利留给了想说的人。雾怜是这样的人——她坐在正厅里,手里捧着凉透的茶,看着窗外的海棠树。她不问,但她知道。她不说,但她留着。她把澜漪的名字记在雾家的旧档案里,把雾潜养大,让他做了暗卫统领。她什么都没问过,什么都做了。
“她等了很多年。”清月蘭曦说。
鱼清如兰应了一声。
“等澜漪回来,或者等有人来问。”
清月蘭曦没有说话。她想起雾家西跨院窗外的海棠树,青涩的小果子挂满枝头。雾怜坐在正厅里,手里捧着凉透的茶。她等的不是澜漪——她知道澜漪死了。她等的是那个会来问的人。
那个人现在坐在马背上,额头抵着另一个人的后背,往雾家走。
踏雪继续往北。官道两侧的荒草被风压得伏倒,麦苗青翠的田野退去,换成大片大片的荒地。来的时候走了四天,回去的路一样长。但清月蘭曦觉得,这条路比来的时候短了。来的时候她端着碗,碗里装着纸灰,风吹走一粒又一粒,她看着它们飞走,不知道前面是什么。现在碗搁在冉村的井沿上,纸灰贴在建兰嫩芽和槐树叶上。她的手空着,扶在鱼清如兰腰侧。前面是雾家。是她住了很久、以为什么都没有的地方。现在她知道了,那里有澜漪的旧档案,有雾怜等了很久的问题,有雾潜不知道的父亲,有铜铃一直在指的方向。
天黑时,她们歇在来时的荒院里。
破缸还在墙角,槐树叶还漂在水面上。清月蘭曦蹲在缸边,低头看着那片叶子。纸灰贴在上面,被一路上的风吹得更薄了,几乎和叶肉融为一体。她伸出手,指尖悬在叶子边缘,隔着一寸的距离,没有落下去。
“明天傍晚能到雾家。”鱼清如兰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清月蘭曦收回手。
“嗯。”
鱼清如兰在她身侧蹲下来,将干粮递过去。清月接过来,低头咬了一口,慢慢嚼着。暮色从院墙豁口漫进来,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青石板上,并排着,长短相仿。
“你怕吗。”鱼清如兰问。
清月蘭曦嚼干粮的动作停了一瞬。
“怕什么。”
“怕雾怜说的,不是你想要的。”
清月蘭曦将手里的干粮吃完,拍了拍指尖的碎屑。暮色里她的手背被最后一点天光照着,冷白的皮肤下,指节的形状安安静静。
“我想要的,已经找到了。”
她侧过头,看着鱼清如兰。暮色将鱼清的脸笼进阴影里,看不清表情,只看见颧骨的线条和下颌的弧度。
“剩下的,是替她找的。”
鱼清如兰没有说话。她伸出手,将清月指尖沾着的最后一点干粮碎屑拈掉。指腹擦过清月的指腹,粗糙,温热,停了一息,收回去了。
铜铃在雾家西跨院孩童温热的脚踝上,安静地垂着。铃舌指向北方,纹丝不动。
但那个方向,和她们明天的路,重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