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祠堂出来,清月蘭曦的指尖还留着铜香炉上那截断痕的触感。刮痕的边缘微微硌手,铜面是凉的。她没有再摸,但那只手的指腹一直微微蜷着,像是怕什么东西从指尖漏出去。
鱼清如兰走在她身侧,没有说话。暮色正从东边漫过来,将榕树的气根染成深褐。冉村在日落时分格外安静——井台边妇人汲水,木桶磕在井沿上,一声闷响,便再也没有第二声。
慕怀璟从巷口走出来。暮色将他瘦高的影子拉得很长,从巷口一直拖到土路中央。
“万三水死之前两个月,去过西山。”
鱼清如兰停步。
“西山有股土匪,占了一座破庙。万三水去那里见了一个人。见的谁,庙里供的什么,不知道。”
鱼清如兰的目光越过慕怀璟的肩头,落向西边。冉村的西面是一片低矮的山影,暮色将山石染成青黑。林子密,从村里望过去,看不见山里的路。
“破庙。”她说。
不是问句。
清月蘭曦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铜香炉。裘广说,是从北边一座破庙里收来的。万三水从青石镇回来,两个月前又去过西山。香炉被人动了手脚,万三水死了。
“进山。”鱼清如兰说。
“带多少人。”
“你,世铮,我。”她顿了一下,侧过头看清月蘭曦,“她。”
慕怀璟点了一下头,转身往村口走去。
鱼清如兰转过身,看向清月蘭曦。“西山的路不好走。”
清月蘭曦应了一声。
“土匪二十来个。但庙里的东西,不知道是什么。”
清月蘭曦看着她。“你怕我见到什么。”
不是问句。
鱼清如兰沉默了一息。“怕你什么都见不到。”
清月蘭曦没有回答。她将那只蜷着的手指松开,垂回身侧。
两人往村口走。荆世铮已经在榕树下等着了,宽背砍刀扛在肩上。他看见她们走过来,把嘴里嚼的草茎往地上一扔。
“走。”
西山在冉村西面,出村之后官道便断了,换成一条羊肠小道,贴着山脚往林子里钻。夜色从林间漫上来,路面被树根和碎石拱得凹凸不平,踏雪的蹄子踩上去,深一脚浅一脚。鱼清如兰没有骑马,牵着缰绳走在最前面。清月蘭曦跟在她身后,慕怀璟和荆世铮一左一右,隔着几步的距离。
林子里很静。所有的声音都被什么东西压住了。风声撞在树干上,撞碎了,碎成极细极细的呜咽。踏雪的蹄子踩在碎石上,发出极短极促的声响,像是被地面吸走了。
清月蘭曦在黑暗里走着,看不见路,只看见前面鱼清如兰的背影。那个人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在实处。从雾家到冉村,从冉村到西山,路变了,方向变了,连夜色都变了。但这半步没有变。
林子上方传来极轻极轻的声响。铁器磕在石头上的声音。一下。又一下。不是无意碰到的,是有节奏的。有人在挖东西。
鱼清如兰停下来。慕怀璟和荆世铮同时停步,手按上了刀柄。
“有人。”鱼清如兰说,声音压得极低。
山路在前面拐了一个弯。鱼清如兰将缰绳递给清月蘭曦,抽出短刀,贴着山壁往弯道走去。慕怀璟从另一侧包过去,荆世铮蹲下来,守住了来路的方向。
清月蘭曦牵着踏雪,站在原地。铁器磕石头的声音停了。
片刻之后,弯道那边传来鱼清如兰的声音。“过来。”
清月蘭曦走过去。弯道后面是一片小小的空地,紧挨着一面山壁。山壁底部凿着一个半人高的洞,洞口堆着碎石和泥土,被刨开了一半。一把铁镐扔在土堆上,镐刃上还沾着新鲜的泥。
没有人。
“听见我们来了,跑了。”鱼清如兰将短刀插回腰间,蹲下来看着洞口。洞口边缘的凿痕很旧,被风雨磨去了棱角。但碎石和泥土是新刨开的,土还是湿的。
“有人想挖开这个洞。”清月蘭曦说。
“没挖完。”鱼清如兰站起来,看向慕怀璟,“进去看看。”
慕怀璟从怀里摸出火折子,吹亮了,弯下腰钻进洞里。火光跟着他进去,照亮洞壁——不是天然的石壁,是砌过的。青砖,砖缝里抹着黄泥。砖壁上什么都没有。只有砖。
慕怀璟钻了出来,手里拿着一小块碎瓦。瓦片上刻着一道浅浅的痕,不是字,不是纹,只是一道痕,像是被人用指甲划了一下。
鱼清如兰接过来看了看,递给清月蘭曦。
清月接过来。瓦片是凉的。她的指尖触到那道刻痕。身体不记得。只有凉。
“不是字。”她说。
鱼清如兰看着她。“是记号。”
清月蘭曦将瓦片握在掌心里。不知道是谁留的,不知道留给谁。藏东西的人走了,挖洞的人跑了。洞里空了,只剩这块碎瓦。
“走吧。”鱼清如兰说,“庙还在上面。”
四人继续往上走。破庙在半山腰,隐在一片柏树后面。墙垣被野草遮了大半,只露出一角灰扑扑的飞檐。
庙门歪斜着挂在门框上,只剩半扇。鱼清如兰伸手推了一下,门轴发出一声干涩的吱呀,往里倒了。
殿内很暗。火折子的光推开一小圈昏黄。神台上供着一尊泥塑,彩绘剥落了大半,五官模糊成一团。供桌歪了一条腿,桌面上积着厚厚的灰。供桌上原本搁香炉的地方,剩下一圈圆形的印子,灰被压实了,比别处矮了一层。
鱼清如兰走到供桌前,低头看着那圈印子。
“裘广的香炉,是从这里拿的。”
清月蘭曦站在殿中央。她的目光在黑暗里慢慢移动,最后停在一面墙上。墙皮剥落了,露出里面黄褐色的土砖。
她走过去。
墙上有一个字。
不是用刀刻的,是用指甲或者什么钝器,一笔一划地刻进土墙里。字很小,藏在墙皮剥落的边缘。字迹歪歪扭扭,深深浅浅。
澜。
清月蘭曦蹲下来。她伸出手,指尖落进第一笔。点。很轻。第二笔,点。还是轻的。第三笔,提。比前两笔深了一点。她的手指沿着笔画慢慢滑过去。三点水,门,柬。摸到“门”和“柬”之间那道横折时,指尖停住了。这里比别处深了一倍。
不是刻得用力。是刻字的人在这里停顿过。
清月蘭曦蹲在那里,手指停在刻痕里。风从破窗灌进来,将火折子的光吹得晃了晃。
“是留给我的。”她说。
声音很轻。
鱼清如兰站在她身后。等她说完了,才蹲下来,伸出手,将她的手从墙上拿下来。掌心托着她的手背,从冰凉的刻痕上移开,拢在掌心里。
“是留给你的。”她说。
清月蘭曦没有说话。她的手被鱼清拢着,指尖还蜷着,保持着触摸刻痕的姿势。
铜铃在雾家西跨院孩童温热的脚踝上,安静地垂着。铃舌指向北方,纹丝不动。
破庙外面,柏树的枝叶被夜风吹得沙沙响。土匪跑了,洞空了,庙里只剩一尊看不清面目的泥塑,和墙上一个刻得很深的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