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宫霖通敌的密奏已经在皇帝的案头搁了五天。刑部上了三道折子,请旨抓人;大理寺上了两道,请旨抄家;都察院的御史们更是跃跃欲试,弹劾的奏章堆了半人高。可皇帝一直没有批红,只是将那些折子压在案头,压得死死的。
“陛下,”总管太监小心翼翼地提醒,“南宫家的案子,刑部那边催了好几回了……”
皇帝抬起头,目光幽深如潭。“催?让他们等着。”
总管太监不敢再问,躬身退下。皇帝独自坐在御案后,面前摊着萧景琰从代州送来的密信。信很短,只有几行字,他已经看了几十遍了。
“父皇,南宫家通敌的铁证,儿臣已让人送回京城。涉案的人很多,有些还在朝堂上,有些还在军队里,有些还在地方上。若现在抓人,必会打草惊蛇。儿臣以为,当先隐忍,待北狄退兵后,再一并清算。”
皇帝的手指在“隐忍”两个字上轻轻摩挲。隐忍——他的儿子在教他隐忍。他这辈子,隐忍得太多了。先皇后被人毒死,他隐忍;三皇子通敌叛国,他隐忍;南宫霖出卖北境军情,他还要隐忍。忍到什么时候?忍到北狄退兵,忍到萧景琰凯旋,忍到那些藏在暗处的人自己露出马脚。他提起笔,在萧景琰的密信上批了四个字:“依卿所奏。”
皇帝的批复送到时,萧景琰正在与将领们商议军务。他接过批复,看了一眼,收入袖中,面色如常。
陆啸云注意到他的动作,低声问:“殿下,陛下怎么说?”
萧景琰摇摇头。“没说什么。让我们先打好仗。”
陆啸云明白了——陛下在忍。忍到打完仗,再跟那些人算总账。帐中众将继续商议军务,话题很快又回到了北狄身上。阿骨打虽然退了三十里,可没有走远。他的主力还在雁门关一带休整,新的粮草正在从草原运来,一旦补给充足,他还会卷土重来。
“殿下,”一名老将指着舆图,“北狄的新粮道,走的是白水涧以北的草原路。那条路地势平坦,适合骑兵奔驰,不适合设伏。若让他们把粮草运到,我军就陷入被动了。”
萧景琰看着舆图,沉默了片刻。“那就让他们运不到。”
众将一怔。萧景琰的手指在舆图上移动,划过雁门关、白水涧、黑风口,最后落在一个没有标注名字的地方。
“这里是什么地方?”
陆啸云凑过来看了一眼。“回殿下,这里叫野狐岭,是北狄运粮的必经之路。地势险要,两边是山,中间一条窄路,最适合设伏。”
“能打吗?”
陆啸云想了想。“能打。但需要一支能翻山越岭的队伍。北狄的斥候很厉害,走大路会被发现,必须走小路,翻过野狐岭后面的那座山,从背后偷袭。”
萧景琰看着他。“你带人去。”
陆啸云抱拳:“末将领命!”
他转身要走,萧景琰叫住他。“啸云。”
陆啸云回头。
萧景琰看着他,沉默了一瞬。“这次,我跟你去。”
帐中一片哗然。陆啸云的脸色也变了:“殿下,您是主帅,不能以身犯险——”
“正因为我是主帅,才要去。”萧景琰的目光扫过众将,“这一战,关系到整个战局的成败。我要亲眼看着北狄的粮草被烧,亲眼看着阿骨打退兵。”
陆啸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看见萧景琰的眼神,又把话咽了回去。殿下决定的事,谁也劝不回来。他只能做好自己的事——护殿下周全。
“末将遵命。”
九月二十三日,夜。代州城外,北境山地。三千轻骑趁着夜色出发,没有走大路,而是沿着山间的小路,往北摸去。萧景琰骑在马上,银甲外罩了一件黑色的披风,与夜色融为一体。陆啸云策马走在他身侧,手按刀柄,眼睛四处乱转,耳朵竖得像兔子。
“殿下,”他压低声音,“等到了野狐岭,您跟末将在一起,不要分开。”
萧景琰看了他一眼。“你怕我出事?”
陆啸云没有否认。“末将答应了陛下,要护您周全。”
萧景琰没有说话。夜风吹过山林,松涛阵阵,像无数人在低声说话。他抬起头,望着头顶那方小小的天空——星星很少,月亮很暗,正是赶路的好天气。
“啸云。”
“末将在。”
“等打完仗,你跟我回京城。”
陆啸云一怔。“殿下?”
萧景琰没有解释,只是策马往前走去。陆啸云看着他的背影,心头忽然涌起一股热流。回京城——殿下说的是“跟我回京城”,不是“回京城”。这两个字之间,差了千山万水。
“驾!”他一夹马腹,追了上去。
三千轻骑在夜色中疾行,马蹄声被夜风吞没。他们像一群幽灵,穿过山林,越过溪涧,向着北狄的心脏——野狐岭,悄无声息地摸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