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2章 香炉
书名:人间浮沉,群情所爱 作者:生鱼片大人 本章字数:2867字 发布时间:2026-04-16

裘广续香火的时候,手是抖的。


不是怕的那种抖。是年纪大了、骨头硬了、捏不住细东西的那种抖。他把三炷香从香筒里抽出来,香头在指尖颤了颤,有一炷差点掉下去,被他用另一只手托住了。他划了洋火,火苗在香头上舔了几下,点燃了。青烟升起来,细细的三缕,在祠堂昏暗的光线里慢慢散开。


他举着香,朝冉家先祖的牌位弯下腰。弯了三下,把香插进香炉里。香炉是铜的,炉身被香火熏得发黑,上面刻着一圈纹样——不是冉家的家纹。是缠枝莲花。裘广插好香,退后一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不抖了。


鱼清如兰站在祠堂门外,背对门槛,面朝院子里的榕树。她没有看裘广续香火,但耳朵听着。香筒抽香的声音,洋火划燃的声音,弯腰时衣料摩擦的声音,香插入香炉时铜面轻轻一磕的声音。全都听见了。


清月蘭曦站在她身侧,目光落在院子里的榕树上。气根从枝干上垂下来,密密匝匝地扎进泥土里,像一挂静止的帘。她的手指垂在身侧,指尖那粒灰已经掉了很久了。她没有去找,也没有再低头看自己的手。


裘广从祠堂里走出来。跨门槛的时候,脚在门槛上绊了一下,身子往前倾了倾,又站稳了。他看见鱼清如兰的背影,脚步顿了顿。


“鱼清姐。香续了。”


鱼清如兰没有回头。“早三炷,晚三炷。别忘了。”


裘广应了一声,从她身侧走过去,脚步匆匆,灰布衣裳的下摆被风掀起来一角。他走出院门,拐上土路,很快被榕树的气根遮住了身影。


“他怕的不是你。”清月蘭曦说。


鱼清如兰侧过头看她。


“他续香火的时候手抖,是年纪大了。”清月蘭曦的声音平平的,目光依旧落在榕树上。“但他从祠堂出来的时候,脚在门槛上绊了一下。不是年纪大了。是心里有事。”


鱼清如兰看着她,看了片刻。


“你觉得他怕谁。”


清月蘭曦没有立刻回答。风从院门外吹进来,将榕树的气根吹得轻轻晃动。一根气根擦过另一根,发出极细极细的沙沙声。


“那个让他心里有事的人。”她说。


鱼清如兰的嘴角极轻极轻地动了一下。她没有说“对”,也没有说“错”。只是转过身,重新看向祠堂里面。香炉里的三炷香静静燃着,青烟袅袅地升上去,在牌位前散成一片薄薄的雾。香炉上的缠枝莲花纹样被烟笼着,忽隐忽现。


“那香炉,是冉家的?”清月蘭曦问。


“不是。”鱼清如兰说,“冉家祠堂原来的香炉是瓷的,三年前被人碰碎了。这个铜的是裘广从外面找来的。说是北边一个破庙里收的。”


清月蘭曦走进祠堂。香炉里的青烟在她身侧散开,她站在供桌前,低头看着那只铜香炉。缠枝莲花的纹样刻得极深,莲花瓣的弧度圆润流畅,藤蔓缠绕着炉身一圈又一圈,像是怕什么东西从炉里跑出来。她伸出手,指尖悬在炉身上方,隔着一寸的距离,没有落下。


“你见过。”鱼清如兰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不是问句。


清月蘭曦收回手。“不知道。”她说,“身体不记得。”


鱼清如兰走进来,站在她身侧。两个人并肩看着那只铜香炉。青烟在她们之间升起来,散开,再升起来。


院门外传来脚步声。不是裘广那种匆忙的、灰布衣料摩擦的声响。是稳的,沉的,一步一步踩实了才迈下一步的。慕怀璟走进院子,短刀插在腰间,手里没有攥野草。他走到祠堂门外,没有跨门槛,站在日光里。


“查到了。”他说。


鱼清如兰转过身。


“万三水死之前三天,去过青石镇。”


清月蘭曦的手指几不可查地蜷了一下。


“一个人去的。在镇上住了一夜,第二天回来的。”慕怀璟的声音不高,和平时一样,像是在说一件不需要铺垫的事。“住的那家客栈,掌柜的记得他。说他晚上出去过一趟,很晚才回来。”


“去哪了。”鱼清如兰问。


“掌柜的不知道。”慕怀璟顿了一下,“但万三水回来之后,第二天一早就去找了裘广。两个人在祠堂里关了门,说了半个时辰的话。”


祠堂里安静下来。香炉里的青烟依旧袅袅地升着,缠枝莲花的纹样被烟笼着,莲花瓣在烟气里忽明忽暗。


鱼清如兰没有回头看裘广续的那三炷香。她的目光落在慕怀璟脸上,看了片刻。


“继续说。”


“没了。”慕怀璟说,“万三水从祠堂出来就回了自己家。再没有人找过他。三天后,死了。”


清月蘭曦的目光从铜香炉上移开,落向院子里那棵榕树。气根垂着,密密匝匝,风从中间穿过去,发出极细的沙沙声。青石镇。她端了七天的纸灰,就是从青石镇外的庄子里端出来的。万三水死之前去过青石镇。回来找了裘广。然后死了。


“青石镇。”她说。


鱼清如兰侧过头看她。


“他去的那个庄子,”清月蘭曦说,“和我父母住过的那个庄子,是不是同一个方向。”


慕怀璟的下巴绷了绷。“是。都在镇子北边。隔着不到三里地。”


祠堂里的青烟晃了一下。不是风,是香灰断了。三炷香里有一炷的香灰塌下去,落在香炉里,发出极轻极轻的一声。


清月蘭曦看着那只铜香炉。缠枝莲花。北边破庙里收来的。万三水死前去过青石镇,回来找了裘广,然后死了。裘广续香火的时候手抖,跨门槛的时候脚绊了一下。


“这只香炉,”她说,“不是破庙里收的。”


鱼清如兰看着她。


清月蘭曦伸出手,指尖落在铜香炉的炉口边缘。沿着那圈缠枝莲花的纹样,慢慢地、一寸一寸地摸过去。摸到一处,指尖停住了。莲花瓣的纹样在这里断了一小截,不是磨损,是被什么东西刮掉的。刮痕很新,不是三年前的旧痕。


“有人动过。”她说。


鱼清如兰低头看着那处刮痕。新痕。铜面被刮开的地方露出底下浅黄色的胎体,还没来得及氧化变暗。不是三年前收来的旧物,是最近被人动过手脚的东西。


慕怀璟站在门外,看见鱼清如兰的眼神。她没有说话,但他看见了。她的眼睛里什么都没有,和平时一样。但她看那处刮痕的方式——不是看,是记。是把那一小截断掉的莲花瓣刻进脑子里。


“裘广今晚续香火的时候,”鱼清如兰说,语气和说“今晚吃什么”一样轻,“你在祠堂外面守着。”


慕怀璟点头。


“不要让他看见。”


慕怀璟又点头。他没有问“守什么”,转身走了。脚步声沉沉稳稳地出了院门,上了土路,渐渐被榕树的气根和风声吃掉了。


祠堂里只剩下两个人。香炉里的三炷香静静燃着,那一炷塌了灰的香比另外两炷矮了一截。青烟依旧袅袅地升着,缠枝莲花的纹样在烟气里忽明忽暗。


“你父母的庄子,和万三水去的地方,隔着三里地。”鱼清如兰说。


清月蘭曦应了一声。


“他回来找了裘广。三天后死了。”


清月蘭曦又应了一声。


“那只香炉,被人动过手脚。”


清月蘭曦没有应。她的指尖还停在那一小截断掉的莲花瓣上。铜面是凉的,刮痕的边缘微微硌手。


“不是冲你来的。”她说。


声音很轻,像是在对自己说。万三水去青石镇,可能是巧合。他回来找裘广,可能是私事。香炉被人动手脚,可能是裘广自己做的。但三里地。三里地太近了。近到她端了七天的纸灰,和万三水走过的路,在同一个镇子外重叠了。


鱼清如兰伸出手,将她的手从香炉上拿下来。不是握,是拿。掌心托着她的手背,从铜面上移开,放回她身侧。


“不管是冲谁来的,”她说,“现在都在这儿了。”


清月蘭曦看着她。


“香炉在这儿。裘广在这儿。万三水死了,也在这儿。”鱼清如兰的语气平平的,和说“烧了就行”时一模一样。“跑不掉。”


清月蘭曦没有说话。她的手垂在身侧,被鱼清拿过的那只手,手背上还留着那个人掌心的温度。不是热的。是稳的。


铜铃在雾家西跨院孩童温热的脚踝上,安静地垂着。铃舌指向北方,纹丝不动。


祠堂里的香灰又塌了一截。那一炷矮了半截的香,香灰落进香炉里,和铜面上那截断掉的莲花瓣一起,被青烟笼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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