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4:23,手机震了三下。
林砚醒着,苏清和找上门那天之后他就没在三点前合过眼,屏幕光打在他脸上,他眯着眼看清备注:和平小区,坠楼,女性。
接起来。
“你过来。”
苏清和压着声音,话筒里灌进风声,“这次的尸体……影子不对。”
电话挂了,林砚在床边坐了一会儿,让苏清和那四个字在脑子里转完——“影子不对”。
他站起来,左手撑住床沿,指尖碰到枕头底下那本硬壳笔记本——边角磨毛了,他没翻开,把它往枕头深处推了推。
洗手间。
镜子里的左眼布满血丝,瞳孔边缘一圈淡灰,陈敬山管这个叫“信息刻印”,说用一次深一层,语气跟报天气差不多。林砚没问深到头会怎么样。
出门前拨了母亲的号码。
响三声才接了,那头安静了两秒——不是没人,是有人在屏着呼吸。
“妈。”
“砚砚?”母亲的声音被那两秒沉默压扁了,“这么早……有案子?”
“嗯,锁好门,谁叫都别开。”
“知道。你——”
她停了一下,一声很轻的叹息。“你当心点。”
“好。”
他挂了电话,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和平小区建了二十年,警戒线拉在3号楼底下,黄带子在风里抖,警灯转着,红光蓝光在墙面上来回扫,围观住户披着睡衣,脖子全朝一个方向伸——地上那个盖着白布的轮廓。
年轻警员迎上来:“林法医,苏队在楼上等您。她说……让您先别看尸体。”
“她看过了?”
“看了,看完就让我下来等您。”
林砚抬头,六楼一扇窗开着,窗帘往外飘,窗下四楼外墙有道长擦痕,瓷砖被刮掉一块,露出混凝土,擦痕从六楼窗台开始,笔直往下。
人坠落会翻滚,会挣扎,擦痕不该这么直。
六楼602房间的门半开着。老钱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镜子也拍了。苏队,这个镜面不对,你看反光——”
林砚推门进去。
苏清和回过头,她的脸不是熬夜熬出来的累,是一种冷白。
“来了。”侧身让开,“尸体在卧室,先看现场。”
客厅电视开着没声音,茶几上半杯水,水面纹丝不动,沙发背上搭着件袖口起了球的针织羊毛衫,拖鞋摆在沙发脚,鞋头朝外。
一切都很正常。
那面穿衣镜除外。
红木边框的老式镜子靠在墙角,老钱的手电光打上去,反射出来的不是正常光——带着一层极淡的蓝,得侧着看才能确定那确实是蓝。
林砚侧过身看镜框边缘,红木和镜面接缝处有一圈暗红色,细得几乎看不见,他凑近闻了一下——腥甜,混着类似福尔马林的气味。
“别正对着看。”苏清和说。
“知道。”
他没看镜子里自己的脸。
卧室门大开着。
李红倒在床和窗户之间,俯卧,脸朝下,红色睡裙卷到大腿根,,光着脚,脚底沾着灰——窗台上的灰,窗台边沿有个清晰的赤足右脚印,五个脚趾印分明。
她自己站上去的。
但窗台下面的地板上,有两道平行拖拽痕迹,从床的方向延伸到窗边,宽度和一个成年女人的肩膀差不多,地板漆面被指甲刮出了沟,沟里嵌着皮肤组织和干涸的血。
她被什么东西从床上拖到了窗边。
然后自己站上了窗台。
林砚蹲下来看地板上的木刺,刺入方向是从窗台往床——手指在被拖向窗户的过程中往回抓。
那股力量把她拖到窗边,松开了。
正常人的第一反应是往回跑,不可能自己站上窗台。
除非控制她脚的东西和控制她身体的东西,不是同一个。
或者站上窗台这个动作,就是她自己做的。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台上除了脚印,还有一个手印——右手,五指张开,按在窗台边缘,掌心朝外。
往下跳的人不会撑手,会抓,会扶,会犹豫。
撑手,是探身出去看什么。
窗台正对卧室门,林砚回头注意到门框上方墙角有个黑色圆形物体,直径不到两厘米,表面有一层极细的金属网格——微型扬声器。他掏出手机拍了一张,发到专案组群里,@陆盏打了两个字:查一下。
然后蹲到尸体旁边。
睡裙腰部有一圈集中的皱褶,不是正常穿着能形成的——被什么东西从后面揪住、提起来过,皱褶形状不完整,弧形。
林砚用指尖把皱褶展平,中心位置的纤维有一圈极细的断裂,断口整齐。
不是人手。
人手抓出来的受力点会分散在五个指尖,这一圈均匀,环形受力。
他脑子里想起苏清和电话里说的那两个字。
影子。
林砚站起来,目光从尸体移向地面。
然后停住了。
凌晨四点多,天还没亮。尸体躺在吸顶灯下,应该投下轮廓清晰的影子。
确实有影子。
位置不对。
按吸顶灯的角度,影子应该在尸体左侧,长度半米左右,方向朝着卧室门。
眼前这团影子在尸体右侧。长度超过一米,方向朝着窗户,和光源角度差了将近九十度。
影子和本体之间,那道偏差肉眼可见。
林砚没动。
他盯着那团影子看了很久,影子也盯着他。
林砚的呼吸停了一下,他转移视线,掏出手机打开前置镜头贴着地面放下去,屏幕里影子的边缘在动。
不是整体挪动,边缘在蠕,极其缓慢,从轮廓往里荡,每荡一次,影子就往外扩一丝,小到肉眼抓不住,但镜头放大了——它正在脱离本体的形状。
“你看到了?”苏清和的声音从门口过来。
“看到了。”
林砚站起来,膝盖发软。“偏差多少?”
“老钱用平行光手电贴着地板打过去,影子的边缘在强平行光下清晰得像刀刻的,他量了三遍。头顶到脚尖比正常偏了一点二厘米,不是整体偏——头部差最多,脚部最少。”
一点二厘米,尸僵还没完全成形,死亡不超过三小时,影子偏差从死亡那一刻开始累积,大约每小时零点四厘米,按这速度,天亮就要过三厘米。
偏差到哪一步会出事,他不知道,但左眼那圈灰色在看影子的时候胀得发沉。
他用力眨了眨眼,视野里铺开一层淡蓝——墙壁、地板、天花板上密密麻麻全是细如发丝的蓝光,从墙角那个黑色装置辐射出去,把整个房间罩成一张网。
“林砚?”苏清和的声音远了。
“信息结构。”
他声音很轻。“整个房间都是。”
闭上左眼,蓝丝没了,睁开又在,回响自己就开了,不用碰尸体,这屋子里的规则残留浓到能直接冲进他左眼。
他把视线拉回尸体,李红左手压在身下,手指蜷着,食指指甲缝里嵌着一丝暗红纤维,跟之前一样——暗红色雨衣纤维。
他蹲下去用镊子把纤维夹出来,不到三毫米,灯光下泛着暗沉的红。装袋,封口,贴标签。
标签贴上去的那一下。
左眼深处那圈灰一缩——不是疼,他蹲在那儿,整个身体一动都不敢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