箭雨破空,寒光如蝗。
花玄缺站在石台前沿,铁剑垂地,血袍被风卷起。林凤仪背靠石柱,左手按肩,寒玉剑拄在冻土中。老帮主半跪于后,绿竹杖撑地,右肩血染粗布衣。三人气息粗重,却仍挺立原地。
韩小飞立于岩脊高处,折扇闭合抵在唇边,嘴角笑意未散。林玄策持血剑而立,眼中血光翻涌。李公公坐于石台边缘矮凳,由亲卫搀扶,断臂包扎渗血,目光死死盯住前方。
就在此刻,天边骤亮。
一道白光自远山疾掠而来,快如月华奔涌。那光不带杀气,却压得天地一静。箭矢尚未落地,已尽数熔为铁珠,叮叮当当坠入雪中。
白光落地,化作一人。
白衣赤足,长发及腰,眉目如画。她双掌微抬,周身泛起柔和光晕,无形屏障扩散开来,将临近敌人震退数步。花玄缺等人被护于其后,风雪竟不敢近身。
全场寂静。
连风都停了。
“都住手!”少女声音清脆,如铃响于空谷,“如此争斗下去,只会两败俱伤,江湖将永无宁日!”
话音落,无人回应。
韩小飞手中折扇微微一颤,眼神阴沉。林玄策握剑的手紧了紧,血光稍退。李公公咬牙未语,额角青筋跳动。
花玄缺盯着那道身影,铁剑未收,目光警惕。他认得这气息——北疆深处,曾有一头白鹿踏雪无痕,救过濒死的羔羊,也挡在他屠村的最后一刀前。
那是他唯一一次收手。
林凤仪眯眼打量来人,冰蓝色眸子闪过一丝疑惑。她曾在天山雪崩时见过相似的光影,但那时只当是幻觉。
老帮主喘着粗气抬头,浑浊双眼忽然一震:“你……你是……”
话未说完,被一声冷笑打断。
“哪来的野丫头,也敢管这江湖大事?”韩小飞摇扇走近两步,嘴角挑起,“莫不是活得不耐烦了?”
白衣女子转头看他,歪了下头:“你笑得好看,心却黑。”
韩小飞笑容一僵。
她又看向林玄策:“你练的功,吃人血肉,早晚反噬。”
林玄策瞳孔一缩,血剑横起:“你说什么?”
最后,她望向李公公:“你身上怨气太重,再走下去,魂都留不住。”
李公公猛地站起,怒吼:“妖言惑众!给我拿下!”
两名亲卫冲出,刚踏进一步,脚下积雪突生裂纹。一股温和却不容抗拒的力量涌出,两人如遭雷击,倒飞而出,摔进雪堆。
全场哗然。
可没人敢再动。
花玄缺缓缓抬起铁剑,指向白衣女子:“你是谁?”
她回头看他,笑了:“你不记得我了?十年前,你为救一头白鹿,杀了三十个马匪。那头鹿,就是我。”
花玄缺眼神微动。
林凤仪冷声质问:“你为何现身?”
“因为你们都要死了。”她语气平静,“死在彼此手里,便宜了幕后之人。”
老帮主咳出一口血,挣扎起身:“姑娘……你说的是……韩小飞他们?”
“不止。”她摇头,“有人想让丐帮乱,剑阁灭,龙庭倾。你们打得越狠,他们越高兴。”
韩小飞哈哈大笑:“荒谬!这女人分明是敌方奸细,故意扰乱军心!兄弟们,听我号令,先斩此妖女!”
他话音未落,脚下一软。
地面无声龟裂,一道光纹蔓延至他足底。他低头看去,折扇“啪”地掉雪里。
“我说了。”白衣女子轻声道,“住手。”
林玄策咬牙,血剑猛挥,一道血浪直扑而去。那光纹轻轻一荡,血浪如遇无形墙,四散溃散。
“你……到底是谁?”林玄策声音发颤。
“我只是不想看见血流成河。”她环视众人,“你们都有执念,有仇恨,有不甘。可你们有没有想过,这一战之后,还有多少百姓要逃难?多少孩童要失亲?”
没人回答。
花玄缺低头看剑刃缺口,用拇指摩挲了一下。
林凤仪握剑的手松了半分。
老帮主仰头望着她,喃喃道:“若真有神灵降世……大概就是这般模样吧。”
韩小飞终于开口,声音干涩:“你阻止我们,又能怎样?事情已经开始了,没人能停下。”
“我能。”她双掌再抬,光晕扩散,“只要你们还站在这里,我就不会让下一滴血落下。”
李公公嘶声道:“你一人之力,挡得住千军万马?”
“我不靠武力。”她看着他,“我靠的是你们心里还没死的那点良知。”
风忽然起了。
吹动她的长发,也吹动花玄缺的血袍。铁剑依旧垂地,但他没再向前一步。
林凤仪眼角朱砂痣微颤,低声问:“你到底想让我们做什么?”
“先活下来。”她答,“然后,看清真相。”
韩小飞冷笑:“说得轻巧。今日若放他们走,明日他们就会杀回来。”
“那就别杀。”她说,“放下仇,或许就能看见路。”
“放屁!”林玄策怒吼,“没有力量,何谈正义?我受够了被踩在脚下的日子!”
“所以你要踩别人?”她反问。
林玄策哑然。
花玄缺终于开口,声音低沉:“你护我们,图什么?”
她看着他,眼神清澈:“因为你曾为一头鹿,毁了一个村。那样的人,不该死在这里。”
花玄缺沉默。
老帮主拄杖上前一步:“姑娘……若真能止战,老叫花子愿听你一言。”
韩小飞厉声喝道:“谁敢听她胡言乱语,便是与我为敌!”
话音落,四周禁军竟无一人应声。
亲卫低头,弓手收弦,连李公公带来的侍卫也都退了半步。
“你看。”她对韩小飞说,“他们也不想打了。”
韩小飞脸色铁青,弯腰捡起折扇,指节捏得发白。
天空乌云渐散,血雨不知何时已停。
阳光透过云隙洒下,照在白衣女子身上,仿佛给她镀了一层金边。
花玄缺缓缓将铁剑插回身后。林凤仪拔出寒玉剑,收入鞘中。老帮主靠着绿竹杖,喘息渐平。
七具骷髅葫芦静静悬在花玄缺腰间,不再震颤。
林玄策握着血剑,站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李公公跌坐回矮凳,断臂处血又渗出,却顾不上管。
韩小飞盯着那道白影,扇子一张一合,笑声突兀响起:“好啊,今日算你们运气好。咱们……改日再会。”
他转身跃下岩脊,身影消失在雪雾中。
林玄策冷哼一声,拖着血剑缓步后退,隐入密林。
李公公被人搀扶着,踉跄离去,最后一眼,仍是死死盯住白衣女子。
战场重归寂静。
风卷残雪,扫过石台。
花玄缺看着那道身影,问:“接下来呢?”
她没答,只是轻轻抬手,指尖一点光芒浮现,缓缓升空,化作一只虚幻的白鹿影子,在众人头顶盘旋一圈,随后消散。
“该来的,躲不掉。”她轻声道,“但至少,今天没人再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