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玄缺站着,铁剑斜指地面,血袍下摆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他双目闭着,呼吸沉进丹田,粗陶碗里剩下的半口酒突然咕嘟冒泡,像是锅里煮开了水。
七个骷髅葫芦挂在腰间,齐齐震颤嗡鸣,连冻土都跟着轻抖。
李公公站在石台高处,拂尘横胸,蟒袍未乱。他盯着花玄缺,眼角抽了一下。这感觉他记得,十年前宫中那一夜,也是这样,空气一凝,天地仿佛停了一瞬。
他知道,这疯子要动手了。
花玄缺睁眼。
眸子漆黑如墨,没有怒,没有恨,只有一片死寂。
他低吼一声,声音不大,却像闷雷滚过荒原。脚下一踏,地面炸开蛛网裂纹,十丈内积雪全被震起,形成一圈白雾环。
陆地神仙之境,彻底释放。
李公公脸色变了。他不是没和高手交过手,可眼前这个男人,根本不像人,像一座压了十年的火山,终于塌了顶。
花玄缺动了。
一步踏出,人已在三丈外。空间像是被踩瘪了一块,发出“咔”的脆响,如同冰面崩裂。
李公公抬手挥拂尘,劲风扫出,同时软剑“龙鳞”自袖滑出,剑尖挑向来人咽喉。
可花玄缺太快。
铁剑未举,剑气先至。一道寒光掠过,李公公左袖应声裂开,布条飞散,露出苍白手臂。
拂尘格了个空,反被剑风震得脱手欲飞。李公公虎口发麻,急忙缩腕,才没让兵器落地。
“龙鳞”刚要回防,花玄缺已近身。
铁剑划弧,不取头,不刺心,直斩左肩。
剑光如电落。
“咔嚓!”
骨断声清脆,李公公整条左臂齐肩而断,断口平整如削,鲜血喷出三尺高,洒在石台上,溅成一片猩红。
他整个人被剑势带得翻滚出去,摔在石台边缘,膝盖磕在碎石上,右手撑地,乌纱帽歪斜,翡翠扳指脱落,滚进雪堆。
拂尘掉在一旁,断臂躺在血泊里,手指还微微抽搐。
李公公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嗬嗬”声,疼得说不出话。他低头看肩膀,只剩一个血窟窿,血像泉眼一样往外冒。
他一生算计,玩弄权术,操控人心,什么时候受过这种伤?断的不是手,是他的威风,是他的九千岁体面。
花玄缺落地,铁剑垂地,剑尖滴血。
他站在五步外,血袍未沾血,脸上无表情,像刚才斩的不是一条人臂,而是一根枯枝。
“你动老帮主。”他说,“该断。”
李公公喘着粗气,右手指着花玄缺,声音嘶哑:“你……你敢……我是司礼监掌印!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你知不知道杀我是什么罪?”
花玄缺不答。
只是往前走了一步。
靴底踩碎一块冰,发出“咔”的一声。
李公公本能后退,屁股在石头上蹭出半尺远。他右手摸到“龙鳞”剑柄,想拔,可左手没了,单手持剑极难发力,剑身只出鞘一半就卡住。
“你要杀我?”他咬牙,“你杀了我,全天下的禁军都会追杀你!北疆,中原,西域,没人能护你!你逃不掉!”
花玄缺又走一步。
风从他背后吹来,血袍鼓起,像一面战旗。
“你说过。”他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谁该死,谁不该死,全凭你一句话。”
李公公瞳孔一缩。
“现在。”花玄缺举起铁剑,剑尖对准他脖颈,“我说了算。”
李公公猛地抬头,眼中凶光闪现:“你真以为你能赢?韩小飞、林玄策,他们早就在路上!你救得了今天,救不了明天!整个江湖都会围杀你!你躲不了一辈子!”
花玄缺剑未落。
他看着李公公那张扭曲的脸,想起老帮主吐血的模样,想起绿竹杖脱手时的闷响。
他手腕微转,铁剑下压。
剑锋贴着李公公脖颈划过,削断他半截乌纱帽翅,帽子歪倒,露出光溜溜的头顶。
“这一剑。”花玄缺收剑入鞘,“是留你命传话。”
李公公瘫在地上,冷汗混着血水往下流。他不敢动,连呼吸都放轻了。
花玄缺转身,血袍翻动,七个骷髅葫芦轻轻晃荡。
他站在战场中央,背对李公公,像一座不可撼动的山。
风停了。
雪也不再飘。
只有李公公粗重的喘息,和断臂处汩汩冒血的声音。
花玄缺抬起手,抹了把脸,指尖沾了点雪,擦去眉骨上的灰尘。
他没回头。
但所有人都知道,这一战,已经结束。
李公公撑着石头,想爬起来,右手颤抖,指甲抠进石缝。他低头看那条断臂,忽然伸手去抓,想捡回去。
可血太多,手太滑,只抓起一缕衣角。
他喘着,骂着,哭着,笑声却从喉咙里挤出来:“好……好一个血衣剑圣……今日之辱,我记下了……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花玄缺站着,不动。
七个骷髅葫芦又开始嗡鸣,像是在笑。
远处,一只乌鸦落在断旗杆上,歪头看了看下面的血景,扑棱棱飞走了。
花玄缺低头看自己的剑。
铁剑无鞘,刃口有一道细小缺口,是他出道以来第一次出现的伤痕。
他用拇指慢慢摩挲那道缺口,动作很轻,像是在安抚老友。
风又起。
卷着血沫,在空中打了个旋。
花玄缺抬起头,望向远方。
那里什么也没有,只有雪,和更深的雪。
他站着,血袍猎猎,铁剑垂地。
五个字从嘴里蹦出来:“下一个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