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敬山看着他,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一下,但那个弧度只拉到一半就散了,他垂下眼皮,很轻地叹了口气。
“是在等,也不全是。”
他声音里带着疲惫,开口:“这十年,我一边躲追杀,一边拼你父亲和建国留下的碎片。‘基点’是什么?‘灯塔’底下有什么?回响怎么对抗规则?”
他停了一下。
“你知道十年不做梦是什么感觉吗?”
林砚没答。
“每天早上醒来,知道自己还活着,但没有任何证据证明昨天真的发生过。日子是平的。所以我拼命记,不是怕忘,是怕有一天,连‘忘记’是什么感觉都忘了。”
他苦笑。
“就这,也只摸到一点皮毛。”
他抬起左手。
林砚和苏清和这才看清——小指和无名指齐根没了,剩下三根扭曲变形,指甲缝里是洗不掉的黑。
“被规则技术侵蚀的。”
他看着自己的手,脸上没什么表情。
“以前这只手能摸出骨头上头发丝细的裂纹,现在连杯子都握不住。”
林砚盯着那只手——截面不平整,不是利刃切割,更像是组织从内部被某种能量逐渐“融”掉的。边缘有细密的放射状瘢痕,像闪电击中沙地留下的图案。
“我老了。手废了,连解剖刀都拿不稳了。没能力,也没资格,再去‘灯塔’下面看个究竟了。”
他抬头看向林砚。
“但你出现了。”
“你继承了林家的能力,而且比你父亲当年强了不止一倍。你能读取死者最后的记忆,能感知到规则的数据网络,甚至能反过来压制规则。”
“你就是你父亲笔记里说的那个‘节点’。是我们‘守夜人’等了二十年的‘解码者’。”
他又看向苏清和。
“清和丫头,你继承了你父亲的枪和他的正义,是天生的‘护卫者’。当年我们三个老东西的铁三角……现在,在你们两个身上续上了。”
说完,他俯下身,从旧布包最底层摸出一个用密封袋仔细包了三层的小U盘,放在两本笔记旁边。
U盘很小,在灯光下泛着冷光。
林砚盯着那枚U盘,指尖微微发紧。他太清楚这东西的重量了——这是陈敬山用十年时间、半条命换来的。
它或许藏着能彻底掀翻圣所的关键证据,也或许,下一秒就会将他和苏清和,双双拖进万劫不复的死地。
陈敬山的声音继续响起,带着一种整理旧物时才有的平静:
“十年攒的——圣所、灯塔、基点基点,沾边的都在这里。”
他递U盘时,那只残废的左手在桌沿磕了一下,他像没感觉到似的。
林砚接过来。U盘还带着陈敬山体温的余热,很轻的热度,但林砚知道这枚U盘在怀里揣了多久——密封袋的边缘已经磨出了毛边,是反复摩挲的痕迹。
“资金流向的片段、几个失踪人口最后出现的地点——全在北郊那一带。还有我凭记忆画出来的一部分‘规则刻痕’符号演变图。”
“东西不多,也不全,但应该能帮你们少走点弯路,避开些要命的地方。”
苏清和盯着U盘,又看他满是皱纹的脸,嘴唇动了一下。陈敬山看见了,把U盘又往前递了半寸。
十年怎么过来的——她不敢想。
“我这把老骨头,也就剩这点用了。”
陈敬山摆摆手。
林砚听得出来,他语气里反倒有种卸下担子的轻松。
“你们年轻,路还长。‘灯塔’肯定要去,但不是现在。等准备充分了,找到靠谱的人,摸清楚虚实再进去——建军的笔记里写了,‘切勿独自前往’,这话你们一定记牢。”
他转头看向林砚,眉头皱得紧紧的,神情比刚才还严肃。
“特别是你。”
“你的能力是钥匙,也是靶子。圣所知道‘解码者’重现,会不惜代价抓你——或毁你。没变强、没人护着之前,别踏进那片死地。”
林砚点了下头。
爸的叮嘱、陈伯的提醒,他都记住了。冲动解决不了问题,只会重蹈覆辙。
“我会小心的。”
接着问出了最要紧的事:“陈伯,我爸书房那个抽屉的钥匙,您有吗?或者知道怎么开?”
陈敬山摇头:
“没有。那是建军自己特制的锁,钥匙只有一把——要么当年跟他一起下葬了,要么藏在某个你绝对想不到的地方。打开的法子,也许就跟他留给你的那句话有关——‘当你觉得自己准备好了’。什么叫准备好了?心理上、能力上,或者……需要某样东西来触发?”
林砚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那样东西,会不会就是被偷走的怀表?
手机震了。技术队的老赵。
林砚按下免提,面前摊开的张志远案物证照片上,血迹边缘那半枚鞋印他已盯了好一会儿。
“林法医!苏队跟你在一起吗?”老赵的声音又激动又有点慌。
“在。说。”苏清和凑过来。
“我们拿中继服务器地址反向追踪,刚碰到对方防火墙就触了警报!马上切断了,但对方大概率已经察觉!”
老赵语速加快。
“还有,你让我复核的那半枚鞋印——全国足迹数据库比对结果刚出来,精准匹配到了七年前一桩没破的失踪案!”
“失踪者是个建筑工程师,当年参与的项目,就是‘雾港新城’早期地质勘探。他失踪的地点,警方当年推测的范围,就在北郊那片荒地。”
一个跟“灯塔”区域相关的失踪者。
“更邪门的——”
老赵声音压下去半拍,“那黑色粘液里,有微量放射性同位素,还有三种未知有机物。我查了二十年刑科档案,没见过这种配比。”
“我们调了环保部门的老档案。大概十五到二十年前,北郊气象站附近曾秘密处理过一批报废的科研仪器和特殊化学原料。处理记录说得不清不楚,但负责处理的单位……是个挂靠在某研究所下面的空壳公司。那个研究所当年有位副所长,姓高。”
高?
林砚看向苏清和,她已经看过来了。
嘴角有痣的疑似执行者。苏清和父亲当年在“归一社”外围信息里提到的“引路人”——穿暗红色雨衣、戴鸟嘴面具的身影。
“另外,”
老赵的语速更快了,一边说一边还在翻资料:
“我们对悦湖公馆周倩案发现场镜子上的血字做了残留细胞DNA提取。样本很微量,降解严重,但初步分析显示——书写者的DNA,跟张志远指甲缝里那缕暗红色纤维上提取到的极微量皮屑DNA……高度同源。”
“同一个人。”苏清和脱口而出。
那个嘴角有痣的雨衣人,既是杀害张志远的刻印执行者,也是后来在周倩镜子上留字、触发“镜中禁忌”的人——圣所在雾港的核心行动人员。
“立刻把高姓前副所长、嘴角有痣、暗红色雨衣、鸟嘴面具这些信息全部并案,下发全市协查,优先级最高。”
苏清和果断下令,“同时安排人手,二十四小时监控北郊‘灯塔气象站’周边所有出入口和交通要道。只监控不靠近,绝对不能打草惊蛇。”
“明白!”
挂了电话,陈敬山站起身,走到窗边。
他看着城市边缘那隐约起伏的黑暗山峦轮廓,站了一会儿。
“山雨欲来啊。”他喃喃一句,转过身,“你们打算怎么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