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敬山站在门口,缩在阴影里,一动不动。
林砚和苏清和的身体绷紧。阴影里的人脸上什么表情都看不清——
他抬脚走进来,随手把门带上。
“咔哒。”
锁舌落进去那一声,在安静得吓人的屋里,听得人发毛。
他动作不快不慢,全程从容淡定,没有半分闯入者的慌乱,反倒透着对这里的莫名熟悉。
他扫了一眼满地乱七八糟的东西,目光落在林砚脸上,看了十几秒。
“像。”
“眉眼像你妈。”
“但这眼神——解剖完第一具无名尸之后的那种眼神,跟你爹当年一模一样。”
“陈伯。”苏清和往前迈了一步,手已经摸到腰后了。
“先别急着掏枪,丫头。”
陈敬山摆摆手,转脸看向林砚,“我打的电话。抽屉里那个记号,你都看明白了。脑子不笨。”
他扯了下嘴角,神情平淡,从脸上看不出是不是在笑。
“比你爹强点儿。他当年倔起来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我父亲的笔记……是您拿走的?”林砚声音发颤。
“是。”
陈敬山从怀里掏出个旧布包,抽出一卷油纸裹着的东西,边角都磨烂了。解开油纸绳,露出两本深褐色的硬皮笔记本。
一本比较新,另一本封皮破破烂烂的,纸页泛黄发脆,上面沾着发黑的血迹,有些地方粘在一起了。
“新的这本,是你放在抽屉里的。”
陈敬山拿起那本破旧的,指尖抚过那些血迹。“这本旧的,是你爹林建军临死前,用命护下来的。”
“里面写的东西,比你们现在接触到的所有案子——都狠十倍,脏十倍。”
陈敬山翻开旧笔记,林砚的指尖触到纸页上那片发黑的血迹——
气味先进来,福尔马林,混着草药苦味以及父亲解剖服上的味道。
然后是触感,指尖碰到的不是纸,是另一只手,更粗糙,有茧,在握笔。
茧在右手食指第二关节外侧,父亲握笔的姿势。
画面最后才到,碎的。
台灯,笔尖在纸上用力,父亲的手在抖,不是愤怒。
女工,胸骨内侧,刻痕,画面跳了一下。
年轻时的父亲,旁边站着两个人,脸模糊,苏建国和陈敬山?
一叠卷宗拍在桌上,封面上两个黑体字,只看见一个“夜”字。封面底下压着一份泛黄的批复文件,红头,落款被父亲的手指挡住,只剩一行:“……同意以‘守夜人’为代号开展专项研究。密级:绝密。”
“归一社”三个字出现脑海中……
再雨衣,鸟嘴面具,蓝光,地上的人胸口裂开,画面剧烈晃动。
字迹,越来越潦草,纸页被笔尖戳破,苏建国的名字出现又被划掉。
最后一行血字,笔划在抖,有些地方墨断了:
“……清和,砚儿……莫报仇……活下去……灯塔……基石……”
后面还有字,但血已经干了,墨也断了。
林砚睁开眼,额角的汗滴落在泛黄的纸页上,晕开了那行血字的边角。
他终于懂了。
父亲十年前就知道,他这种能感知残留信息的能力是唯一能对抗规则技术的武器。他留下这本笔记,不是让他报仇,是在等他觉醒的这一天。
“我爸他……”苏清和声音发抖,眼圈红了。
“对。”
陈敬山合上笔记,声音里压着一种很沉的疲惫。
“建国出事前,已经查到了圣所利用雾港新城项目搞人体试验、转移黑钱的关键证据。他太急了。”
“也太低估了那帮人的狠辣。”
他看向林砚。“你父亲在建国死后,把所有线索和证据都藏了起来。一部分在书房锁死的抽屉里,另一部分——用了只有你们父子俩能懂的方式保存。”
陈敬山拿起那本较新的笔记,翻到中间一页递过去,“看看吧,这是他留给你的绝笔信。”
林砚接过笔记本。字迹不再刚劲了,变得很柔和,有些字歪歪扭扭的,像是写到后面手在抖。
【砚儿,如果你看到这些,说明爸爸不在了,别难过,爸爸是去做该做的事。
爸爸从小对“死亡”的气息特别敏感,能感觉到尸体残留的情绪和记忆,你爷爷说这是咱们林家祖上传下来的本事。
我一直以为这只是超常直觉,直到我接触了“规则”——我才明白,这种回响能力,或许是唯一能“听懂”规则、甚至对抗规则的天赋。
圣所散播规则程序,利用规则杀人,把人命当成他们进化的试验品。而回响,是唯一能破解规则、掌控规则的钥匙。
我查到一些东西,他们使用的刻痕符号,在之前人类文明之中从来没出现过,还有北郊废弃气象站,圣所的人叫它“灯塔”,那是他们在雾港最重要的规则节点,也是老巢。我想去看看,可直觉告诉我,那是九死一生的死地。
如果我回不来,砚儿,不要马上来找我,更不要想着报仇,活下去,变得足够强。
如果有一天,你发现自己也能“听”到尸体的语言,记住,那是上天给你的恩赐,也是你必须扛起的责任,用它去保护该保护的人,去斩断那些吃人的“规则”。
书房的抽屉里,有我留给你的东西,还有我师父给的那块怀表。怀表里有个隐秘夹层,打开方法在另一本笔记里。记住,只有当你觉得自己准备好了,再去打开它。
最后,替我照顾好你妈妈。告诉她,我很想和她吃一辈子的辣椒炒肉。】
林砚看着最后那行字,他没眨眼,眼眶自己发酸,手指还捏在笔记本上,指节慢慢收紧,纸页发出很轻的响声。
他把笔记本合上了,又打开,再看一遍最后那句——辣椒炒肉。
十年的执念以及藏在心底多年的未解疑惑、失去父亲的痛苦和这些年独自追查真相被旁人不解的委屈,一股脑全涌上心头。
苏清和把手放在他肩上用力按了按。
过了很久。
林砚睁开眼,他没擦眼角,只是把笔记本翻回第一页,重新看,这次看得比刚才慢。
“陈伯,您隐姓埋名躲了十年——就是在等我这个‘节点’发芽,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