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清和说出“灯塔气象站”这五个字的时候,林砚的呼吸加快。
灯塔,又是灯塔。
张志远文件上那个猩红的标记,陈伯电话里那句“灯塔已经亮起”。所有线索,指向同一个地方:北郊那座废弃了不知道多少年的灯塔气象站。
巧合?鬼才信。
“那个气象站废了十几年了。”
苏清和划着手机地图,声音压得很低,指尖快速滑动屏幕,神色满是凝重,“北郊最偏的山坳里,周边全是荒地,连条像样的路都没有。”
她把地图放大,城市最北端孤零零飘着一个标记点。
“圣所要藏据点,那个地方确实鬼都找不到。但老赵他们能精准定位到这个地址——要么信号伪装出了纰漏,要么这地址是故意放出来的。”
“钓我们过去。”林砚说。
“陷阱?”
“十有八九。”
苏清和把手机揣回兜里,啪的一声,在安静的车厢里显得格外响。
“但就算是陷阱,也得去。”
她转头看林砚,视线落在他左眼边那道还没消退的淡红上,停了两秒。
“张志远临死前的录音,五年前的连环凶案,和你爸那块被抢走的怀表——所有线头拴在那个灯塔里。不去,我们这辈子都搞不清楚父辈到底是怎么死的。”
停了一下。
又说:“但现在不行。你刚扛过一次反噬,精力到极限了。我也得调人手,查清楚两件事——你爸书房那个锁死的抽屉里到底藏了什么,还有,到底是谁翻了你的办公室,拿走了那半本笔记。”
那半本笔记,是父亲留给他唯一的遗物。
偷笔记的人,和抢怀表的人,大概率是同一个。
“回法医中心。”林砚说。
“先查你办公室。”
车轮碾过路面,发出一声低沉的闷响,“这几天别回你家了,不安全。”
凌晨的雾港市,街道上几乎一个人都没有。
林砚靠在副驾上,脑子里全是碎片:灯塔气象站、父亲的怀表、被翻得底朝天的办公室、那个嘴角带痣的雨衣人、还有十年前父辈们那场被定性为“意外”的死亡。堵得胸口发闷。
“苏队。”
“嗯?”
“陈伯当年,跟我爸,还有你爸……关系有多近?”
苏清和握方向盘的手紧了一下。
“何止是近。”
她的声音低下去。
“陈伯是我爸的同门师兄,也是你爸的授业师父。他们三个,当年是市局法医界的铁三角。我爸擅长现场重建,陈伯是病理组织学权威,你爸——天生的直觉型,痕迹和微量物证上没人比得过。”
林砚心里一紧,从来不知道父亲是陈伯的徒弟。
“后来呢?”
“大概十二三年前,他们三个之间出了天大的分歧。”苏清和语气沉重起来。
“我那会儿还小,听不懂他们在吵什么。只记得我爸天天把自己锁在书房,烟一根接一根地抽,跟他们吵得一次比一次凶。”
她停了一下,林砚的手无意间碰到了她搭在档位上的手腕。
就一瞬间。
烟味,塞满烟蒂的烟灰缸,还有一只攥紧又松开的手,是苏建国的手。
“我偷听过几次,只断断续续抓到几个词——‘不对劲的凶案’、‘不是人能干出来的事’、‘所谓的进化是骗局’、‘必须上报’、‘风险太大,会死人的’。”
不是人能干出来的事。
难道早在十多年前,父亲他们就已经接触到了这些能杀人的“规则技术”?
那十年前父辈们的死——根本就不是意外。
是灭口。
“再后来,就是你爸出事了。”
苏清和的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嗓音绷得发紧,明明没有掉泪,却透着比痛哭更沉的——。
“你爸走后没几个月,陈伯就说身体垮了,提前病退,搬去了郊区的养老院,跟市局所有老同事断了联系。我爸变得越来越沉默,拼命工作,可他眼里的阴郁从来没散过。直到七年前,他也——”
她停住了。
不用再说下去,林砚心里跟明镜似的。
车厢里没人说话,只有轮胎碾过路面的细碎声响。
林砚把背从座椅上抬起来。那个动作很慢,像有什么正往下按。
师父、并肩的战友,三个铁三角,一个接一个离世,死因全透着说不出的蹊跷。
陈敬山是唯一活下来的那个,却躲了整整十年。
车子开进法医中心大院。
两人刷卡进楼,电梯无声上升。走廊里静得能听见心跳——不是比喻,林砚真的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咚,咚,咚,一下一下砸在耳膜上。他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背靠停尸房,平时除了他根本没人来。
走到门口,林砚停了下来。
“我走的时候明明把门锁死了,还挂了防盗链。”他的声音发颤,右手不自觉地握紧了口袋里的手术刀。
那扇厚重的防盗门虚掩着一条缝。借着微弱的月光,能看到里面一片狼藉:文件柜门大敞,资料散了一地;办公桌抽屉全被暴力拉开;书架上的书被翻得乱七八糟,好几本掉在地上,书页撕得粉碎。
林砚站在门口,看着里面的狼藉。
和苏清和家客房那面破碎镜子带来的诡异感不同。这里的混乱透着一种不加掩饰的急切——还有明目张胆的挑衅。
苏清和举枪上膛,猫腰冲进去,把卫生间、储物柜、通风管道全检查了一遍。确认没人后,抬手按开顶灯。
惨白的灯光铺满房间。
林砚走到办公桌前,目光钉在原本放着父亲那半本笔记的抽屉上。抽屉里空空如也,连平时放的笔和尺子都被扫得一干二净。
“笔记被拿走了。”
林砚蹲下身,指尖抚过抽屉冰冷的底板,木头的触感粗糙,带着旧家具特有的霉味。
借着灯光,他在抽屉底板最角落看到了一个极浅的、用尖锐硬物划出来的符号——一个向左倾斜的对勾,下面连着短短一横。
这个符号他太熟悉了。
小时候,父亲检查他的作业,只要发现他因为粗心犯了错,就会在草稿纸角落画上这么一个标记。
意思是“小马虎,下次注意”——这是只属于他们父子俩的小秘密,连他妈妈都不知道。
“有发现?”苏清和收了枪走过来。
林砚指着那个符号,声音发抖:“这个位置,这个角度,绝对不是多年前留下的。划痕很新,就是这一两天才划上去的。”
“翻东西的人留下的?挑衅还是暗号?”
“不。”林砚慢慢摇头,凑近闻了闻。
划痕周围萦绕着极其微弱的气息。没有规则残留的阴冷,没有死亡的血腥——只有一种熟悉到极致的味道:消毒水,混合着草药的苦涩气。
那股苦涩里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樟脑味,像旧衣服柜子里放了很久的那种。
这个味道——
是他。
那位退休的老法医,因为严重的风湿,常年用着一种特制的、味道独一无二的药油。
“是陈伯。”林砚抬起头,眼里全是震骇,“翻我办公室的人是陈敬山伯父。他拿走了笔记,却留下了这个标记——是专门留给我看的。他想告诉我什么?”
“他?”
“怎么可能是他?如果是他,为什么不直接联系我们,反而要用这种偷偷摸摸的方式?”
话还没说完。
办公室门口,传来一个苍老、沙哑,带着浓重雾港口音的声音:
“因为直接找你们……有些老东西的‘耳朵’,就该竖起来了。”
林砚和苏清和浑身汗毛倒竖。
两人回头。
办公室门口的阴影里,不知道什么时候,站了一个老人。
整栋法医大楼的门禁是双重锁。他们刚才刷卡进来之后,电梯就停在了这一层。走廊里没有任何脚步声。他到底怎么进来的?他在这里站了多久?刚才他们说的话,他是不是全听到了?
老人身材瘦小,脊背佝偻,一身洗得发白的深蓝工装,脚上黑布鞋磨平了底。
花白头发稀疏贴在头皮上,脸上沟壑纵横,老年斑深褐色。一双手粗糙如老树皮,几根手指扭曲蜷缩,还有两根齐根断了。
可他的眼睛——
松弛的眼皮底下,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像能洞穿人心。此刻正一眨不眨地看着他们。
来人不是别人。
正是他们刚刚还在讨论的,消失了十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