脑子里的倒计时在疯跳——一下,一下,又一下。每跳一次,太阳穴就传来一阵刺痛,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收紧。
怕没用。与其等死,不如自己把这破规则的程序逻辑拆开看看。
他朝镜面伸出左手。
指尖刚碰到镜面,一股阴冷就传了上来——从骨头缝里往外渗。
左眼在跳——眼球后面,有什么正一下一下地往外顶。
手指贴上去了,冰得刺骨。跟摸尸体刻痕时那种冷完全不一样:那个冷是实的,金属和玻璃把体温吸走了,能感觉到热量被抽干净;这个是空的——连回声都没有。
他集中精神,把自己的感知能力从读取记忆调到分析信号结构。
脑子里嗡了一下。说不上是声音,就是一阵说不清的震颤,脑子里最紧的那根弦被拨了一下。
黑暗的视野里,他“看见”了。以指尖为中心,无数蓝色丝线状的数据流在镜面背后的空间里蔓延、交织、缠绕,像一张巨大的网。
网深处裹着浓烈的恶意程序逻辑,像一只蛰伏的蜘蛛蹲在暗处。
明明没动,他却能清晰感知到,那股恶意正死死锁定着自己。
他没急着读取表面的信息。刻在骨子里的法医习惯改不了,凡事都习惯先看整体再抠细节。
他留意数据流的整体分布,密度极不均匀,部分节点挤得密密麻麻。再看流向,绝大部分都朝着同一个方向汇聚,形成了漩涡状结构。
这绝非随机形成,反而带着极强的规律感,像人体的血管、神经,更像是某种有生命的活体组织。
然后他认出来了:这些符号的底层逻辑,和他感知残留信息的能力同源。方言和普通话的区别,底层语法一样。
如果说规则是语言,他的能力就是听懂它的耳朵,甚至——改写它的笔。
最近的那几条蓝色数据流动了,先是头部转向,然后是整条身体——朝他指尖游过来。
他听见了乱七八糟的声音——重叠在一起,低语、呜咽、嘶哑的喘息,裹着恐惧和绝望。
普通人可能直接被淹没了,但林砚不一样,他在解剖台上听过太多无声的控诉,他知道情绪是干扰项,信息藏在细节里。
他仔细听。
这个带雾港口音,那个声带老化——砂纸质感。
第三个呼吸里有湿啰音,肺水肿,溺水或中毒。
不是杂音,是名录。
每一个声音,都是一次死亡被规则程序录制的签名。
那几条数据流越来越近,恶意的冰冷几乎要渗进骨头里。
他探入一缕意识——活检手法的力道,只取样本,不惊动整体。
信息弹回:定位失败……视觉锚点丢失……重新扫描……坐标模糊……
对上了。
闭眼时它定位不了他。
撤回之前,他多等了一瞬。零点三秒,信息才弹回来。它需要时间运算。
破绽。
网深处那团恶意程序动了一下。一道更沉、更冷的数据流顺着蓝线朝他探过来,速度更快,方向很明确——不是试探,是锁定。
被发现了。
“撤——”
苏清和把他往后拽。
林砚切断感知,踉跄着后退。苏清和扶住他,手撑在他后背上,掌心很热。左眼的疼痛还没消退,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跳。他嘴角还是扯出一个笑。
苏清和没松手。“怎么样?”
“可行……”林砚喘匀了气,用手背擦了擦汗,“闭眼的时候它像个瞎子。我的能力能感知到它的数据网。而且我发现——它的信息处理有延迟,大概零点三秒。不是即时的,有‘运算时间’。”
“运算时间?”
“对。就像尸僵有规律一样,规则程序也有自己的节奏。如果我们能抓住那零点三秒的窗口……”
“我们可以给它一个假目标。在它完成定位之前切换信号,让它锁定错的方向。”
“调虎离山?”苏清和的手在枪套边缘停住了。
林砚目光落在客房角落里一个等身高的服装模特架上——苏清和熨警服用的,塑料的,关节有点松。
职业习惯让他迅速打量了这个“诱饵”:身高大概一米六五,肩宽接近人体,但表面材质跟皮肤的反射率不一样,得改造。
“这个行吗?”苏清和已经走过去把模特架拖了过来。
“得改一下。塑料反光和皮肤不一样,规则程序如果够精细,可能会认出来。”
林砚蹲下来,用指关节敲了敲模特架的胸口,听声音判断材质密度。
“需要给它加点‘生命信号’。你的血——一滴就行,抹在心口。我的血里有规则同源的气息,会被它直接识破。你的血刚好能模拟普通活体的红外反射和体温残余,短时间足以以假乱真。”
苏清和没犹豫,直接用消毒片擦了擦指尖,挤出一小滴血,抹在模特架心口。
林砚又让她找了一件深色棉质睡衣套上去——棉布的吸光性和皮肤不同,但比光滑塑料好多了。
他把假发戴好,调整了模特架的角度,确保它在镜中有完整的倒影,心口那滩血迹正好对着镜子。
“零点的时候,规则程序最活跃,扫描最密集,但也最容易出错。就像深夜巡逻的保安,眼睛瞪得最大,但看见什么都容易当真。”
林砚解释着,把苏清和的强光手电调到聚光模式试了试——太亮会暴露光源,太暗又引不起注意。
苏清和从口袋里摸出一个扁盒子,打开,里面躺着三颗子弹。弹头不是金属的,是某种暗沉沉的黑色材质,上面刻着细细的银纹。
“我爸留下的。一共七颗,用了四颗,还剩这三颗。一直不知道对规则装置有没有用。”她合上盒子,塞进枪膛,动作干脆利落。
咔嗒一声,金属弹壳入膛的轻响,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有些刺耳。
林砚没说话,死死盯着镜子前的模特架。
闭眼感知规则网络的余韵还没散,他清晰地感觉到:那具套着睡衣、抹了人血的塑料模特身上,正有一缕极淡的数据流,悄无声息地缠了上去。
规则程序从不等零点,从模特被拖到镜前那一刻,它就在看了。
他抬头看向镜面。
镜子里,模特架的倒影,不知什么时候,竟然缓缓地朝着他们藏身的窗帘方向,转过了头。
那张光滑空白的塑料假脸上,凭空多出了一双漆黑的、没有眼白的眼睛。正隔着镜面,对着他们,咧开了一个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