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清和的手按在他肩上。
“别松。”
掌心贴上死者额头,福尔马林味直往嗓子眼里钻,他咽了口唾沫,压住那口气。
残留的记忆涌上来。
张志远坐在电脑前。烟灰缸塞满烟蒂。嘴唇干裂,血珠渗出,辞职报告写了一半,手指悬在键盘上方抖。
那种抖——去年妈病危通知书上签字,他的手也这样。
水草缠住脚踝的溺水感——还在犹豫要不要挣扎。
手机屏幕亮了,短信删了打,打了删,最后发出去:“东西我准备好了,但我不想继续了。”
收件人没备注,一串号码。
屏幕顶端,归属地:北郊。
发完他去书架抽了本《万物简史》,书脊压痕很新,边缘没氧化,不超过十二小时。
文件袋塞在里面,财务报表复印件,折痕起毛。
工程照片像素不高,建筑logo一出,张志远瞳孔缩了一下——不是单纯的害怕。
林砚在读取中分辨出两层情绪:表层是对照片内容的恐惧,深层是对“自己为什么会卷入这件事”的困惑。
张志远不是从一开始就知道真相的人,他是被一步步拖进来的。
十一点,灯闪了一下。
张志远没看灯——他扭头看门口。
门开了一条缝。
他整个人被钉住,心跳漏一拍,然后疯跳。
他爬回书架前,把文件袋塞回去,手抖,书放反了,书脊朝里,他没发现。
十一点零五分。
吸顶灯灯罩边缘多了一圈暗红,沿着弧度掉下来,落在桌上溅开。气味先上来——一股刺鼻的怪味,像雨水沤烂了什么,闷在封闭空间里,让人胃里发紧。
雨衣人不是从门口进来的,是从墙壁阴影里“长”出来的。暗红色雨衣,旧水泡过的质地。
张志远想跑,身体动不了。
林砚感觉到他四肢肌肉在用力——那股挣扎的力道近乎撕裂,但身体纹丝不动。
像被什么无形的力量钉在原地,大脑拼命想跑,肌肉绷得要裂开,身体却不听使唤。
雨衣人按住他肩膀。刻刀抵上来的那一刻,张志远的意识里炸开一片空白——不是疼,是一种从骨缝里渗进来的凉,像冬天的铁栏杆粘住了舌尖,扯不开,只能任由那股冰冷顺着接触点往身体深处爬。
雨衣人俯下身,帽檐抬起一点。
林砚看到了那个下巴——线条利落,下颌角偏锐,皮肤挺白,下巴刮得干净,嘴角有颗深褐色的痣,在左侧嘴角往下大约一厘米。
声音不大,甚至算得上轻:“你会是第一颗节点。”
张志远瞳孔倏然一缩。
记忆碎了。
林砚霍然抽回手大口喘息,后退两步撞上器械柜,一把剪刀掉在脚边。他垂眸看自己的手——在抖。
胸口开始隐隐作痛,他下意识摸了摸,衣服好好的,但那感觉太真了,真到他胃里一阵翻涌,差点吐出来。
“怎么样?”
林砚喘了两口气,声音还有点不稳:“……那颗痣,左侧嘴角往下一厘米。”
他把读取到的画面说了一遍——辞职报告,文件袋里的财务报表和工程照片,那本书脊压痕很新的《万物简史》,还有张志远那种溺水般的恐惧感。
说到那颗痣的时候,苏清和表情明显变了。
她转过身,走近一步压低声音:
“你是百年难遇的‘解码者’。圣所刚才只是试探,接下来要么灭口,要么逼你入伙。”
“你妈那边我已经向指挥中心报备了家属潜在风险,走了紧急协防审批,支队已经指派了二位正式执勤人员。”
“我妈……”
林砚喉结动了一下。
“她前天刚做完化疗,白细胞刚稳住,半点折腾不起。”
他自己死不可怕,可怕的是自己一旦出事,圣所的下一个目标——
灯冷不防灭了,解剖室彻底黑下来。
大片液体在地上蔓延,林砚低头,啥都没看见,但脚边有东西在靠近。
苏清和的手从他肩上移开,下一秒,枪械上膛。
暗红色液体从门缝底下涌进来。那颜色在黑暗中反而泛着一层诡异的荧光,稠得像化不开的雾。
液体铺开的速度很快,但不是随意淌——它在画一个图形。
和死者胸口那道刻痕一样。
低语声穿透门板。
先在走廊里响了半秒,皮鞋踩在液体上的声音,雨衣布料摩擦的窸窣。
紧接着,声音直接出现在脑子里,后脑勺像被电极贴住,一阵刺痛。
那嗓音出乎意料地平静:
“解码者,百年难遇的规则解析器。杀了太可惜。”
“给你三天时间,要么归顺圣所,共赴进化,要么你和你化疗的母亲,都会成为下一批节点。”
最后一个字没落音,门锁发出一声脆响,金属锁舌断裂的碎片弹在地上,叮叮当当。
暗红色雨衣贴在玻璃门上。
这次林砚看清了,雨衣表面不是褶皱。是密密麻麻的刻痕。
每一道都是他看不懂的符号,像某种加密信息,像图案。
和父亲旧怀表后盖里的那几个古字——笔迹同源。
帽檐压得极低,低到只能看到一片黑影。但黑影里有东西在动,不是眼睛,他说不清是什么。
苏清和的枪口抵在玻璃门内侧,对准那片暗红色轮廓,食指压在扳机护圈外侧。
解剖室里只剩下呼吸声和液体蔓延的细响。
门外的黑影一动不动,然后极其缓慢地,歪了一下头。
那个角度活人做不到,他歪过去,停住,幅度还在缓慢加大——
歪完头,他没有正回来,就那么歪着,帽檐下的黑影正对着林砚。
林砚后颈肌肉转瞬绷紧,指尖发凉,心跳却出奇地稳。他盯着那片黑影,慢慢紧攥拳头。
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不是保安,是对讲机里在响:“各岗注意!急诊楼负一层解剖室有异常报备——”
苏清和来之前叫的支援,三分钟,刚好到楼下。
走廊里传来一声很轻的笑,然后,雨衣布料摩擦的声音,由近及远,快速消失在了走廊尽头。
地上的暗红色液体,开始快速褪色,越来越淡,最后只剩一圈浅浅的水渍。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某种定向能量投影。
苏清和没有追,转过身,枪口朝下,看着林砚,额角已经出了一层薄薄的惊汗。
“他叫你解码者,他知道你是谁。”
林砚没说话,垂眼瞟自己的左手——手背上多了一道很细的红痕,还伴随着微微发烫,形状和死者胸口的刻痕一模一样。
他抬起头看玻璃门,门上什么都没有,只有他自己的脸。
左眼里那抹颜色,正在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