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远的供词像一把铲子,挖开了南宫家通敌的深坑,越挖越深,越挖越触目惊心。萧景琰本以为南宫家只是贪污受贿、兼并土地、豢养死士,没想到他们还通敌——不是一天两天,是十年,整整十年。
陆啸云推门进来,手里捧着厚厚一摞文书,面色铁青。他将那些文书放在案上,声音发涩:“殿下,查到了。南宫家在北狄那边,有个‘合作’了十年的伙伴——阿骨打。”
萧景琰翻开第一份文书,是一封信的抄本。信是南宫霖写给阿骨打的,用的是密语,可周远已经将密语破译了,在一旁标注了译文。萧景琰一行一行地看下去,手越攥越紧。
“……大周北境驻军八万,实则能战者不足五万。粮草储备在代州、忻州、太原三处,代州最多,忻州次之,太原最少。若大人挥师南下,可先取代州,断其粮草,则忻州、太原不战自溃……”
这是南宫霖十年前写给阿骨打的信。十年前——那时候萧景琰才十二岁,还在宫中受冷落,还在被三皇子欺负。那时候南宫家如日中天,门生故吏遍天下。而那时候,南宫霖已经在给北狄写密信了。
“这十年,南宫霖给阿骨打写了多少封信?”萧景琰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刀刃划过丝绸。
陆啸云翻到最后一页,指着上面的数字:“一百二十三封。涉及的内容包括:大周北境的兵力部署、粮草储备、将领性格、朝堂动态,还有……”
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萧景琰看着他:“还有什么?”
“还有殿下的行踪。”
帐中一片死寂。萧景琰的手停在那页纸上,目光落在一行字上——“天启十七年三月,太子离京,赴江南赈灾,随行兵力三千,路线如下……”天启十七年,就是今年。他从京城去江南的路上,没有遇到任何袭击,可回京的路上,在黑风谷遭遇了埋伏。那些刺客,不是南宫霖的人,就是阿骨打的人。也许,两者都有。
“南宫霖,”萧景琰缓缓吐出这个名字,“他到底想干什么?”
陆啸云摇头。“末将不知道。末将只知道,这个人,死一百次都不够。”
萧景琰沉默了片刻,将那些文书一封一封收好,码得整整齐齐。这些都是证据,是南宫家通敌的铁证,是阿骨打南侵的内幕,是那些死去的将士、百姓的血债。
“写奏疏。”他说,“把这些证据,连同周远的供词,一并送到京城。请父皇定夺。”
陆啸云重重点头,研墨铺纸。萧景琰提笔蘸墨,笔尖悬在纸上,停了一会儿。烛火在他脸上跳动,映着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映着那张被晒得黝黑的脸,映着那道从颧骨斜到下颌的新伤。他落笔了,字迹很重,力透纸背。
“臣萧景琰谨奏:查南宫霖通敌叛国,十年间与北狄左贤王阿骨打密信往来一百二十三封,泄露北境兵力部署、粮草储备、将领性情及太子行踪,罪无可恕。南宫家虽已伏法,然余孽未清,尚有党羽潜伏朝堂、军队、地方,伺机作乱。恳请父皇下旨,彻查南宫家余党,以正国法,以慰忠良。”
搁下笔,他长长地吐了口气。窗外,天边泛起鱼肚白——又一夜过去了。
皇帝的案头堆满了奏疏,最上面那份,是萧景琰从代州送来的八百里加急。他已经看了三遍了,每一遍都觉得血往头上涌。南宫霖——那个在他面前跪了三十年、口口声声“陛下万岁”的南宫霖,那个把女儿送进宫、把儿子送进国子监的南宫霖,那个在江南修桥铺路、博得“大善人”美名的南宫霖,居然通敌。
一百二十三封密信。十年。泄露北境兵力部署、粮草储备、将领性情,还有太子行踪。皇帝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萧景琰的脸——那张从江南回来后瘦得脱了形的脸、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那件洗得发白的青衫。他的儿子,在黄河边差点被淹死,在黑风谷差点被射死,在代州城外的战场上,随时可能被北狄的刀砍死。而这一切,都拜南宫霖所赐。
“来人。”
总管太监躬身:“陛下。”
“传旨。南宫霖,凌迟处死,诛三族。南宫家余党,着刑部、大理寺、都察院三司会审,凡涉案者,一律严惩不贷,毋枉毋纵。”
总管太监脸色微变,伏身道:“遵旨。”
皇帝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是御花园,秋色正浓,枫叶红得像火。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先皇后还在的时候,指着御花园里的枫树说:“萧衍,你看,枫叶红了,像不像血?”那时候他不明白她为什么说“像血”。现在他明白了。
萧景琰的密奏里,还夹着一封私信。很短,只有几行字:
“父皇,南宫家的事,儿臣会查到底。北狄的事,儿臣也会打到底。您放心,儿臣不会死。儿臣还没给您养老呢。”
皇帝攥紧那封信,指节捏得发白。
九月十八,代州城,中军大帐。
皇帝的旨意送到时,萧景琰正在巡城。他站在城楼上,看着城外那些游荡的北狄骑兵。阿骨打退了三十里,可没有走远。他在等,等新的粮草,等新的援军,等萧景琰犯错。他不会等太久的。
“殿下,”陆啸云走上城楼,“陛下的旨意到了。”
萧景琰转身,接过圣旨,展开。南宫霖,凌迟处死,诛三族。他的手微微顿了一下,然后合上圣旨,收入袖中。
“殿下,”陆啸云看着他,“您不高兴?”
萧景琰摇摇头。“不是不高兴。是觉得,太轻了。”
陆啸云一怔。
“南宫霖通敌十年,害死了多少人?北境阵亡的将士,黄河淹死的百姓,黑风谷死去的亲兵——这些人的命,他一条都赔不起。”萧景琰转过身,望着北方,“凌迟,诛三族,太轻了。”
陆啸云看着他的背影,心头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殿下总是这样——为别人讨公道,替别人不平,从来不想想自己。在黑风谷差点被射死的是他,在代州城外面临八万铁骑的是他,被南宫霖出卖行踪的也是他。可他想的,还是那些死去的人。
“殿下,”陆啸云的声音有些哑,“南宫霖的事,交给刑部去办。您还有更重要的事。”
萧景琰点点头。“我知道。”
他走下城楼。陆啸云跟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瘦削,挺拔,像一棵长在风口上的树。秋风吹起他的披风,猎猎作响。那声音,像旗帜,在风中飘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