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支刻着南宫标记的箭,像一根刺,扎在萧景琰心头,拔不出来。他让陆啸云暗中去查,查了整整十天,线索从北境延伸到江南,从江南延伸到京城,像一条毒蛇,盘根错节,越查越深。
陆啸云掀帘进来,浑身尘土,显然刚从外面回来。他将一份厚厚的卷宗放在案上,声音压得很低:“殿下,查到了。”
萧景琰翻开卷宗。第一页是一份名单,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江南的工匠、漕运的船主、北境的商人,还有几个朝中的官员。每一个名字后面,都标注着他们在这次军械走私中扮演的角色。
“这批军械,是从江南的私人作坊铸造的。铸造的工匠,是南宫家以前的旧部。南宫家倒了,他们没了活路,被一个叫孙福的人收编了。”陆啸云指着名单上的一个名字,“孙福,江南人,表面上是做茶叶生意的,实际上专门替人走私军械。这次运往北狄的一万支铁箭、五百把钢刀,都是他经手的。”
萧景琰的目光落在“孙福”两个字上。“他人呢?”
“跑了。末将赶到江南时,他的作坊已经空了,人也不知去向。”陆啸云顿了顿,“不过末将抓到了另一个人。”
他从袖中取出一张画像,展开。画上是个中年男子,面容清瘦,三缕长须,一双三角眼精光内敛。
“这个人,殿下应该认识。”
萧景琰的瞳孔微微收缩。他认识——南宫霖的幕僚,周远。南宫霖被抓后,周远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原来他跑到了北境,投靠了北狄。
“他在哪里?”
“在北狄大营。”陆啸云道,“末将的斥候发现,他每隔几天就会从北狄大营出来,去一个叫白水涧的地方,见一个人。那个人,是孙福。”
萧景琰站起身,走到舆图前,手指落在白水涧的位置。白水涧在代州以北,雁门关以东,是北狄运粮的必经之路,也是军械走私的中转站。
“能抓吗?”
陆啸云想了想。“能。白水涧地形复杂,适合设伏。末将带人去,把周远和孙福一起抓了。”
萧景琰看着他,沉默了片刻。“小心。”
陆啸云咧嘴一笑:“殿下放心,末将命大。”
月黑风高。陆啸云带着三百精锐,摸黑潜入白水涧。他们在山壁上趴了整整一夜,露水打湿了衣裳,冻得牙齿打颤,没有人出声。天快亮的时候,目标出现了。
两个人,一前一后,从山涧的小路上走来。前面的是个矮胖的中年人,穿着绸缎袍子,走路气喘吁吁——孙福。后面的是个清瘦的中年人,三缕长须,一双三角眼——周远。两人在山涧边的一棵老松下停下,开始说话。声音很轻,听不清内容,可陆啸云不需要听清。他一挥手,三百精锐从藏身处跃出,将两人团团围住。
孙福吓得瘫在地上,浑身发抖。周远倒是镇定,他看着那些从山壁上跳下来的士兵,看着为首的陆啸云,嘴角浮起一丝苦笑。
“陆将军,好久不见。”
陆啸云没有跟他废话,一挥手:“绑了。”
周远坐在审讯室里,铁链锁着手脚,可他的腰杆依然挺得笔直。萧景琰推门进来,在他对面坐下,两人隔着铁栅栏对视。
“周远,南宫霖的幕僚,南宫家倒台后潜逃北境,投靠北狄,替北狄走私军械。”萧景琰的声音很平静,“这些罪名,够你死十次了。”
周远看着他,忽然笑了。“殿下,您以为抓了我,就能断了北狄的军械?”
萧景琰没有说话。
“我告诉您,断不了。”周远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毒蛇吐信,“南宫家虽然倒了,可南宫家的根还在。那些根,扎在朝堂上,扎在军队里,扎在你们大周最核心的地方。您砍得掉枝叶,砍不掉根。”
萧景琰盯着他。“谁是根?”
周远摇头。“殿下,我不会说的。说了也是死,不说也是死。既然都是死,我为什么要说?”
萧景琰沉默了片刻,从袖中取出那支刻着南宫标记的箭,放在桌上。“这支箭,是从青石岭战场上找到的。北狄骑兵用的箭,有一半是这种铁箭。你们的作坊,一个月能造多少?”
周远没有说话。
“一万支?两万支?”萧景琰看着他,“这么多铁,从哪里来?大周的铁矿,都是官营的。你们的铁,是从哪里偷出来的?”
周远的瞳孔微微收缩。萧景琰知道自己猜对了——有人在官营铁矿里做手脚,把铁偷偷运出来,卖给南宫家的旧部,铸成箭矢、刀枪,再通过走私渠道运到北狄。这个链条,涉及的人太多了。
“周远,你有个女儿,今年十六岁,在江南老家,跟着你母亲。”萧景琰的声音很轻,“你死了,她们怎么办?”
周远的身体绷紧了。“殿下,您威胁我?”
“不是威胁,是交易。”萧景琰看着他,“你把知道的说出来,我保你女儿平安,给她一笔银子,让她能好好活下去。”
周远沉默了很久。烛火在他脸上跳动,将那道清瘦的轮廓映得忽明忽暗。他的手在发抖,铁链哗啦啦响。终于,他低下头,声音沙哑得像破锣。
“我说。”
周远的供词,像一颗巨石投入湖中,激起千层浪。他供出了三十七个人——从江南的作坊主、漕运的船主,到北境的商人、边关的守将;从六部的小吏,到朝中的大臣。每一个名字,都像一颗钉子,钉在萧景琰心上。
陆啸云站在案前,看着那份长长的名单,脸色铁青。
“殿下,这些人……”
“一个都不能放过。”萧景琰合上供词,目光冷得像刀,“可现在不是时候。北狄还在城外,仗还没打完。等打退了北狄,再一个一个清算。”
陆啸云重重点头。
萧景琰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北方的天际。天边乌云翻滚,像要下雨了。
周远说,根还在。那些根,扎在大周最核心的地方。他要把那些根,一根一根挖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