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卷过青石岭,带着浓烈的血腥气和焦糊味。战场已经打扫了两天,可那些渗进泥土里的血,是怎么也扫不干净的。萧景琰站在谷口,看着士兵们将最后一车战利品运走。刀枪、盔甲、旗帜,还有那些从北狄骑兵身上搜出来的杂物,堆了满满几十车。他在其中发现了一支箭。
那支箭混在一堆北狄箭矢中,可它不一样。北狄的箭,箭头是骨制的,箭杆是桦木的,粗糙、简陋,却杀伤力惊人。这支箭的箭头是铁的,精铁锻造,在阳光下泛着幽幽的冷光;箭杆是竹制的,笔直光滑,上面还刻着极细小的纹路。萧景琰将它拾起来,翻来覆去地看,手指抚过箭杆上那些细如发丝的刻痕。
“殿下,怎么了?”陆啸云走过来,甲胄上还沾着干涸的血迹,左臂吊着绷带,脸色苍白,精神还好。
萧景琰将箭递给他。“你看看这个。”
陆啸云接过箭,瞳孔骤缩。箭杆上刻着一只极小的鹰——展翅的鹰,鹰爪下抓着一朵梅花。南宫家的标记。他在江南见过,在南宫霖的令牌上,在赵家的账册里,在那块从黑衣人身上撕下的碎布上。
“南宫家?”他的声音发紧。
萧景琰没有说话。南宫家已经倒了,南宫霖在牢里,家产被抄没,门生故吏被清算。可南宫家的人还在,那些藏在暗处的、没有被揪出来的人,像蟑螂一样,躲在阴暗的角落里,等着机会。这支箭出现在北狄的战场上,不是偶然。有人在暗中帮助北狄,给北狄提供精良的武器。这个人,和南宫家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查。”萧景琰将那支箭收入袖中,“查清楚这批箭是从哪里来的,经谁的手,运到北狄手中的。”
陆啸云重重点头。
陆啸云查了两天,线索指向一个意想不到的地方——江南。这批箭是在江南铸造的,经漕运运往北境,走的是一条从未被查过的私密水道。经手的人,是南宫家的旧部,赵家漕运的残余,还有一些至今没有浮出水面的、藏在暗处的人。
萧景琰看着那份调查报告,沉默了很久。窗外又下起了雨,细细密密的,打在帐顶上,像无数只小手在轻轻拍打。
“殿下,”陆啸云的声音很低,“南宫家的事,是不是还没完?”
萧景琰没有回答。他知道没完。南宫家三代经营,门生故吏遍天下,岂是抓一个南宫霖就能斩草除根的?那些藏在暗处的人,那些没有被揪出来的人,他们不会善罢甘休。他们会等,等机会,等萧景琰犯错,等朝廷松懈,然后像毒蛇一样,从暗处扑出来。
“啸云。”
“末将在。”
“传令下去,从今天起,所有缴获的北狄物资,都要仔细查验。尤其是兵器、盔甲、箭矢,每一件都要查清楚来源。”
陆啸云重重点头,转身去传令。萧景琰独自坐在案前,取出那支箭,在灯下细细端详。鹰爪下的那朵梅花,在烛火中若隐若现,像一只眼睛,冷冷地盯着他。
母后,您在的时候,南宫家是梅家的世交。您不在了,南宫家成了梅家的仇人。这世上,还有什么是永恒不变的?
没有。除了人心。
八月二十七日,北狄大营。
阿骨打坐在狼皮大椅上,面前跪着一个灰衣人。那人的脸隐在阴影中,看不清面目,只能看见一双精光内敛的眼睛。
“东西送到了?”阿骨打的声音低沉,像远处滚过的闷雷。
“送到了。”灰衣人的声音很平静,“一万支铁箭,五百把钢刀,足够大人用一阵子了。”
阿骨打沉默了片刻。“萧景琰来了。”
“知道。”
“他杀了本王两万人。”
灰衣人抬起头,嘴角浮起一丝笑意。“那又如何?大人手里还有六万。六万对五万,大人还是占优。”
阿骨打盯着他,目光像鹰。“你为什么要帮本王?你是大周人,帮本王打大周,对你有什么好处?”
灰衣人笑了,笑容里有一丝说不清的苦涩。“好处?没有好处。只是有一个人,他欠了南宫家一条命。南宫家灭了,他活着也没什么意思。临死前,他想拉一个垫背的。”
阿骨打没有说话。他听不懂这些大周人的弯弯绕绕,他只知道,有人给他送箭送刀,帮他打仗,这就够了。
“转告那个人,”阿骨打站起身,“等本王拿下代州,杀进京城,你们南宫家的仇,本王替你们报。”
灰衣人叩首,起身离去。帐帘落下,将外面的光线隔绝。阿骨打站在舆图前,看着代州城的方向,嘴角浮起一丝狞笑。
萧景琰,你的命,本王要了。
九月初一,代州城,城楼。
萧景琰站在城楼上,望着北方。北狄大营的灯火在远处闪烁,像狼的眼睛,在黑暗中一闪一闪。陆啸云站在他身侧,手按刀柄,一言不发。
“啸云。”萧景琰忽然开口。
“末将在。”
“你说,北狄为什么提前南侵?”
陆啸云想了想。“也许是草原闹灾,他们缺粮。”
“也许。”萧景琰的目光幽深,“也许还有别的原因。”
他转过身,看着陆啸云。
“啸云,有人在帮北狄。给北狄提供精良的武器,告诉他们官军的部署,甚至可能替他们谋划进攻路线。这个人,对大周很熟悉,对北境很熟悉,对朝堂也很熟悉。”
陆啸云的瞳孔微微收缩。“殿下的意思是……朝廷里,还有内奸?”
萧景琰没有回答。他只是望着北方,望着那片漆黑的、深不见底的夜空。内奸,不止一个。南宫家倒了,可南宫家的根还在。那些根,扎在朝堂上,扎在军队里,扎在漕运、盐政、河工的每一个角落。要斩草除根,需要时间,需要耐心,需要把每一寸土都翻过来,把每一根须都挖出来。
“殿下,”陆啸云的声音很轻,“不管内奸是谁,末将都会把他揪出来。”
萧景琰看着他,看了很久,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我知道。”
夜风吹过城楼,吹得他们的披风猎猎作响。远处的北狄大营,灯火一盏一盏熄灭,像狼的眼睛,一只一只闭上。
可萧景琰知道,狼没有睡。它们在等,等猎物松懈,等机会出现,等那个致命的一击。他也不会睡。他要等狼露出獠牙的时候,一刀砍下它的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