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外风雪肆虐,宫灯被烈风吹得左右摇晃,猩红火光破碎散落,映满长秋宫整条回廊。
巫蛊现世,光影证罪的死寂还没有散去,远处急促又沉重的龙辇轱辘声,穿透层层风雪,由远及近。
皇城之中,能有这般仪仗、马蹄压过禁军阵列的,唯有帝王——上官墨尘。
他来得很快。
不是巧合,是柳芸汐早在动手之前,便派人递了加急密报,字字渲染危急,刻意放大罪名,只等着他亲自赶来,亲眼定罪,亲手赐死苏嫣然。
朱色龙纹长袍裹挟一身寒气,上官墨尘大步踏入殿门。墨发束于玉冠,眉眼深邃凌厉,那张常年执掌生杀的帝王面容上,积压着隐忍的怒意,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慌乱。
他原本不愿信苏嫣然会行巫蛊害人。
可后宫密报一封接着一封,柳妃亲自带人搜宫,物证齐全,一桩桩,一件件,逼着他不得不来。
踏入大殿的刹那,上官墨尘目光第一时间,死死落在殿中央那道素白身影上。
呼吸猛地停滞。
不过短短数日未见。
眼前的苏嫣然,彻底不一样了。
上一章只是骨骼轮廓悄然蜕变,而今经过动用因果神力、看破咒术业障之后,这具凡人皮囊压制不住的神色,愈发浓烈。
原先属于原主苏嫣然那温婉柔和的凡人底色,已经淡化大半。
眉眼线条冷绝流畅,眼尾天然裹挟万古清冷,瞳底那一缕浅淡鎏金不再刻意收敛,在摇曳烛火下若隐若现。肌肤剔透似凝星琢玉,褪去人间血肉浑浊,整张脸精致到挑不出一丝瑕疵。不是刻意梳妆修饰出来的美艳,是骨相、皮相、神魂融为一体的顶级绝色。
那种美,疏离,淡漠,高高在上,超脱凡尘。
是上官墨尘这辈子,从未见过的模样。
明明还是同一具躯体,可他竟生出一种错觉——眼前这个人,早就不是当年那个冷宫之中,不顾一切替他挡下利刃、眉眼温柔的少女了。
“陛下!”
柳芸汐立刻回神,压下内心的慌乱,快步上前,音色委屈,眼底蓄满泪水,手指指向半空残留的光影碎片,刻意选择性哭诉:“陛下,您总算来了!苏嫣然心怀歹念,私藏巫蛊,暗中下咒想要谋害臣妾,甚至妄图动摇您龙体,方才证据在此,她还百般狡辩,拒不认罪!”
她刻意忽略那些证明自己栽赃的画面,语气凄楚,将所有罪责全盘推给苏晚。
上官墨尘视线缓缓收回,从那张惊心动魄的神颜之上挪开,沉冷的目光落向苏晚,声音带着帝王独有的压迫:
“此事,当真?”
殿内寂静无声,风雪拍打窗棂格外清晰。
苏晚静静立在原地,一身素白衣裙纤尘不染,神色平淡无波。没有委屈,没有愤怒,没有辩解,自始至终,都像一个游离在这场深宫闹剧之外的旁观者。
她能清晰看见上官墨尘周身缠绕的业障。
一层一层,漆黑浑浊。
有当年乱世夺权的杀伐,有这些年皇权冷血的猜忌,更有此刻偏袒偏爱,盲目纵容恶行,亲手辜负旧日恩情,生出的厚重孽缘。
曾经,她下凡落于此界,最初目的便是渡他。
渡掉少年眼底的阴翳,渡掉他骨子里的杀戮,斩断他一生偏执,让他不必被黑暗吞噬,不必困在爱恨和皇权里面永世沉沦。
当年冷宫那一刀,不是年少情深。
是神明悲悯,主动降下一缕神元护住他的心脉,替他挡死,埋下救赎的种子。
她给过他机会。
给过他清醒,给过他偏爱,给过他常人一辈子都得不到的神明庇佑。
可惜,凡人执念太深,欲望太重。
皇权腐蚀本心,情爱蒙蔽双眼。
他心甘情愿,一步步走向堕落,心甘情愿被柳芸汐带来的恶缘裹挟,亲手碾碎那一场跨越数年的救赎。
苏晚缓缓抬眼,鎏金微光浅浅晃动,声音清冷通透,不带半分旧情:
“陛下信,便是。陛下不信,百口莫辩。”
轻飘飘一句话,直接堵死所有辩解。
上官墨尘心口骤然一闷。
他预想过愤怒,预想过哀求,预想过她拿出所有过往恩情苦苦质问,唯独没有想到,是这样一句漠然到极致的回应。
“苏嫣然,你就没有半句要同朕解释的?”他语气沉了几分,眼底暗藏不耐,还有一丝自己都不懂的焦躁,“巫蛊害人,乃是死罪,证据摆在眼前,你还要如此态度?”
“证据?”
苏晚轻笑,笑意浅淡,凉入骨髓。
她指尖轻抬,方才消散的因果光影再度浮现,一帧一帧,无比清晰。深夜宫道,皇后贴身内侍携蛊入长秋宫,柳芸汐暗处亲自指挥挖坑,埋下人偶,布下咒阵,每一个动作,每一张嘴脸,清清楚楚摆在所有人眼前。
“陛下眼里,这,算不算证据?”
光影映在上官墨尘瞳孔里。
他看得一清二楚。
是柳芸汐自导自演,是皇后蓄意栽赃,是这一场巫蛊大案,从头到尾,都是一场卑劣至极的算计。
周围禁军垂着头,大气不敢喘。
真相直白赤裸,摆在帝王眼前。
柳芸汐脸色瞬间惨白,指尖死死攥紧凤袍,慌乱上前:“陛下!这是伪造!是她动用旁门左道捏造出来的假象!她心怀不轨,懂得邪术,这些都是假的,陛下万万不可被骗!”
她急了。
不顾一切的辩驳,近乎失态。
上官墨尘沉默许久。
他看得懂真假,分得清对错。
可一侧,是陪伴他坐稳帝位位,温柔顺从的柳妃,是他这些年刻意纵容的偏爱。
一侧,是旧日救命之恩,是如今容貌绝尘,陌生到让他心慌的苏嫣然。
皇权权衡,私心偏爱。
最后,他做出了选择。
上官墨尘缓缓偏过头,目光避开那些铁证,声音冷硬,带着帝王不容反驳的决断:
“柳妃神志不清,受人挑唆,一时糊涂。来人,禁足坤宁宫三月,抄写佛经思过,此事,就此揭过。”
轻飘飘一句。
栽赃陷害,巫蛊构陷,蓄意谋害后宫贵妃,最后,仅仅只是禁足三月,抄经思过。
不公,刺眼,冷血。
殿内空气瞬间冻结。
柳芸汐猛地松了一口气,眼底涌上狂喜,哪怕禁足,可帝王终究还是护住了她。
而苏晚,只是安静看着眼前的男人。
看着那些漆黑业障顺着他的四肢攀爬,死死缠绕他的神魂,看着他彻底拒绝救赎,亲手斩断所有旧日因果。
那一刻,埋藏在灵魂深处,最后一丝属于原主对帝王的残存执念,彻底碎了。
同时,束缚这具躯体最后一道凡人枷锁崩裂。
她眉眼的神色彻底舒展。
整张脸,九分神颜现世,只剩下最后一丝遮掩留给人间皮囊,绝美,清冷,高高在上,悲悯又漠然。
苏晚抬手。
一枚通体莹白、当年上官墨尘落魄之时亲手赠予的白玉同心佩,自袖中缓缓滑落。
玉佩悬空,静静停在两人中间。
那是少年唯一的馈赠,是旧日所有恩情的缩影,是当年神明随手收下,用来维系渡化缘分的信物。
“上官墨尘。”
这是她第一次,连陛下都不愿再称呼。
字字清浅,却斩钉截铁,断尽前缘。
“昔日冷宫相救,一缕神恩,尽数还你。
数年牵绊,救赎悲悯,到此为止。”
指尖微动。
白玉同心佩在空中翻转,轻轻落于上官墨尘身前地面,清脆一响,像是某种缘分碎裂的哀鸣。
“你甘愿沉溺情爱,纵容恶行,背负业障,拒绝救赎。那从今往后,你的皇权荣辱,你的爱恨偏执,你的罪孽缠身,皆与我无关。”
“我,不再渡你。”
一句话落下的瞬间。
一股无形、浩瀚、淡漠的神性威压无声铺开,席卷整座长秋宫。
上官墨尘浑身僵住,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剧痛翻涌。他莫名恐慌,想要上前,想要开口挽留,可在那双神明一般冷漠的眼眸之下,寸步难行。
他清清楚楚感知到——
有什么极其重要的东西,彻底离他而去了。
那些曾经属于他的偏爱、庇佑、救赎,彻底消散,再也不会回来了。
风雪穿堂,烛火摇曳。
苏晚立于满堂寒光之中,神颜绝尘,眉眼无悲无喜。
旧缘,断。
救赎,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