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秋宫的落雪，比皇城任何一处都要直通内殿。
当朝皇后柳芸汐，一身华贵凤袍，珠翠满头，眉眼裹着化不开的阴寒与妒意，端坐在辇驾之上，被宫人簇拥着停在殿门之外。
她居高临下，目光阴冷，死死盯着紧闭的殿门，声线不大，却足以穿透风雪，响彻整座深宫：“奉陛下口谕，贵妃苏嫣然，暗行巫蛊，厌胜后宫，谋害龙体，即刻彻查长秋宫，片物不留，一字不漏。”
寒风灌入殿宇，烛火剧烈摇晃。
内殿之中，苏嫣然静坐窗前，一身素白软缎宫衣，乌发仅用一根白玉簪轻轻束起。窗外落雪映着殿内微弱烛芒，落在她侧颜之上。
若是此刻有人细细端详，定会心惊。
从前苏家嫡女，容貌已是倾城，肌肤细腻，眉眼清丽，是世间难得的美人。可那只是凡人顶尖的姿色，骨架柔和，眉眼浅淡，美得规矩，美得世俗。
但自神明苏晚寄宿这具躯体，一路渡过红尘枷锁，剥离原主心底执念，修补肉身魂魄裂痕开始，这张脸，正在一点点发生无人察觉的蜕变。
先是骨骼。
原本柔和温婉的下颌线，悄然拉长了一丝清冷锋利，皮肉贴合神骨，褪去凡人女子的软糯，生出一种不属于尘世的立体轮廓。再是眉眼，那双往日温柔如水的桃花眼，瞳色日渐清透，眼尾天然上挑，淡色眼波深处，时常掠过一缕极浅的、近乎虚无的鎏金微光。
那是属于上位神明独有的眸色。
鼻梁愈发精致冷绝，唇线利落，肤色日复一日莹白剔透，褪去凡人血肉里的浊色，像被千万年星河洗练过，一点点朝着苏晚本源那俯瞰万界的绝色神颜靠拢。
变化很慢，润物无声。
日常朝夕，宫里宫人只觉得贵妃一日比一日好看，清冷绝尘，气质越来越不可及，只当是养尊处优沉淀出来的风华，从不敢往深处多想。
唯有苏晚自己清楚。
她降落此方小世界，为贴合凡人规则，压制神躯神骨，收敛万丈神容。可随着她动用因果之力越来越多，一次次净化周遭业障，修补魂魄，这具凡人皮囊，早已承受不住神明本源的气韵，正在自主蜕变。
原主的容貌，正在被层层同化。
属于凡尘苏嫣然的温柔底色缓缓褪去，那跨越万古、倾倒万界的神明绝色，正在一寸一寸，破土而出。
今夜大雪，杀意临门，便是神颜彻底显露轮廓的最佳时刻。
窗外火光冲天，禁军已然破门。
苏晚缓缓抬眸，清冷视线穿过层层风雪，落在殿外凤袍女人身上。那双眼底浅淡鎏金微光一闪而逝，周身无形的神性威压悄然散开，没有锋芒毕露，却让整座宫殿的寒气骤然凝固。
她早就料到这一局。
从柳芸汐发现帝王心底那一点残存愧疚，从她嫉妒疯魔的那一刻起，巫蛊陷害，便是她唯一能扳倒自己的毒计。
皇权深宫，情爱最毒，嫉妒最恶。
柳芸汐身居后位，手握六宫，得不到帝王全心全意的偏爱，便要毁掉所有帝王曾放在心上的人。尤其是苏嫣然——那个少年落魄时，舍命相救，刻在帝王骨血里，一辈子都无法抹去的白月光。
“苏贵妃，事到如今，你还打算闭门不出？”
柳芸汐缓步踏入殿中，凤履踩过满地细碎风雪，环伺四周的宫女太监全部低垂头颅，殿内禁军拔刀而立，寒光凛冽。她环视一圈内殿雅致朴素的摆设，唇角勾起一抹阴冷的笑，“嫔妾收到密报，你暗中雕刻巫蛊人偶，扎针厌胜，想要咒本宫身死，咒陛下心神不宁，谋害皇族龙脉，罪无可赦。”
话音落下，一名黑衣内侍捧着紫檀木盒上前，盒子打开。
里头躺着一尊栩栩如生的白玉人偶，眉眼样貌，赫然就是柳芸汐。人偶心口、眉心、四肢，密密麻麻钉满黑色银针，邪气萦绕，肉眼可见。
“此人偶，在长秋宫后院梧桐树下挖出，有本宫贴身侍女作证，是你亲手掩埋，意图祸乱后宫。”柳芸汐目光狠厉，字字诛心，“苏嫣然，你可知罪？”
殿内死寂，风雪敲打窗棂。
周围禁军目光死死锁定静坐窗前的女子，只等着她惊慌失措，等着她百口莫辩。在这皇宫之中，巫蛊之案，历来无需确凿铁证，只要扣上罪名，便是死路。历朝后宫，多少妃嫔一夜倾覆，满门牵连，皆是栽在此处。
柳芸汐笃定，这一局，苏嫣然必死。
可她预想中的慌乱、恐惧、辩解，一概没有出现。
苏嫣然缓缓抬起身，从窗边站起身。
身形纤瘦挺拔，素白衣裙无风自动，落雪微光映在她脸上，那一张正在蜕变的容貌此刻展露无遗。下颌冷丽，眉眼绝尘，皮肉之下神骨锋芒隐约藏露，五官精致到毫无瑕疵，每一寸线条都美得超脱凡尘，清冷，淡漠，居高临下。
那一瞬间，就连咄咄逼人的柳芸汐，都下意识停滞了呼吸。
心底猛地涌出一股极致的惶恐。
眼前的苏嫣然，好像不一样了。
不是妆容修饰，不是衣饰华贵，是骨子里的改变。那种风华，那种清冷，那种与生俱来、碾压一切的绝世容貌，根本不该属于一个凡间贵妃。
“柳妃凭什么断定，人偶是我所埋？”
苏晚声线清泠，平缓无波，没有半分慌乱，甚至连一丝怒意都没有，像是在俯瞰一场幼稚至极的闹剧。她目光落在那尊布满银针的人偶上，神眸微动，眼底轻易看破内里缠绕的浑浊邪气。
这不是普通民间巫蛊。
其中掺杂了柳芸汐常年私下搜集的污秽咒术，借后宫怨气养蛊，不仅仅是用来陷害，更是想借着人偶，偷偷窃取帝王气运，稳固自己后位，篡改自身因果。
凡人妄图以邪术逆天改命，盗取气运，招惹一身厚重业障，愚昧，又可悲。
苏晚指尖轻轻抬起，指尖一缕近乎透明的微光转瞬即逝，无声掠过那紫檀木盒。
神明净化之力悄无声息渗入蛊物，里面翻涌的邪力瞬间被层层压制，那些黑色银针上附着的恶毒怨气，正在以肉眼看不见的速度消散殆尽。
她在留手。
没有直接撕碎柳芸汐的咒术，没有瞬间清算她的业障。救赎在前，惩戒在后，这是她的道。给她最后一次幡然醒悟、自行回头的机会。
“物证确凿，整个后宫，谁不知道你恨本宫！”柳芸汐强行压下心底莫名的不安，厉声呵斥，“陛下昔日亏欠于你，可如今本宫为后，你心有不甘，暗中怀恨，行此阴毒之事，难道还要狡辩？”
“恨？”
苏晚轻笑一声，笑意浅薄，无半分温度。
那双眼眸清冷通透，像看透了柳芸汐所有肮脏心思，看透了她一辈子被困情爱、困在皇权牢笼里的可怜执念。
“柳妃高估了你自己，也高估了陛下在我心底的分量。”
她缓步往前走了两步，素白裙摆扫过地面落雪，周身淡淡的气韵压迫得周遭禁军不由自主后退半步。那张日渐趋近神明的绝色容颜，在烛火下惊心动魄，“你动用后宫怨气，饲养巫蛊，不仅仅只为陷害我。你借人偶偷龙气，固后位，妄图以邪术篡改因果，难道，也要一并推脱干净？”
这话一出，柳芸汐脸色骤然惨白。
心底最深的隐秘，被一语击穿。
她死死攥紧掌心，凤甲嵌入皮肉，眼底慌乱转瞬化作暴怒：“一派胡言！苏嫣然，你胡乱攀咬，妄图脱罪！来人，给本宫搜！把整座长秋宫翻个底朝天，找出剩余蛊物，本宫倒要看看，你还如何狡辩！”
禁军立刻应声，正要四散搜查。
“不必搜了。”
苏晚声音陡然冷下，殿内温度骤然下跌。
她抬眸，眉眼那一点属于神的锋芒彻底绽开，整张脸的蜕变达到顶峰，凡人皮囊压制不住的绝色炸开，精致、冷艳、万古无双，神颜轮廓彻底显露。
“是谁埋蛊，是谁施法，是谁滋生业障，皇后心里，一清二楚。”
她抬手，指尖轻弹。
先前早已用神识封存的因果碎片，顺着空气凌空浮现。一幅幅画面凝在半空：深夜里柳芸汐遣贴身内侍，带着人偶偷偷潜入长秋宫后院，亲手挖坑掩埋，布置咒阵，一举一动，清晰无比。
光影浮动，铁证如山。
满堂死寂。
柳芸汐瞳孔骤缩，浑身冰凉，不敢相信这些画面竟然会被人收集下来。她精心策划的死局，此刻，尽数反噬自身。
风雪还在落，火光微微摇晃。
苏嫣然站在大殿中央，绝色神容凝着清冷悲悯，静静看着眼前濒临崩溃的柳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