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村之前,李清衍决定在府城多待一天,去城外的军营看看。
不是因为他突然对军事感兴趣了,而是因为——他需要了解这个时代的军队是什么样子的。
在原作的故事里,战争是重要的背景。钟襄作为女将军,她的命运和整个故事的走向紧密相连。
如果他想改变结局,就必须了解军事。
府城外有一座军营,驻扎着三千士兵,是守卫府城的主要力量。
李清衍没有通行证,进不去军营,但他可以在外面看看。
他找了一个地势较高的地方,远远地观察。
军营建在河边的平地上,四周挖了壕沟,竖了栅栏。里面是一排排的帐篷,整齐有序。校场上,士兵们正在操练,刀枪剑戟,喊声震天。
李清衍看了一会儿,摇了摇头。
训练方式太落后了。队列不整齐,动作不协调,而且——他注意到,很多士兵用的武器都不一样,有刀、有枪、有棍棒,乱七八糟的。
这不像一支军队,更像是一群拿着武器的农民。
他正看着,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你在看什么?”
李清衍转过身,看到一个年轻的女子正站在他身后。
她大约十五六岁,穿着一件普通的青色短打,头发束成一个简单的马尾,腰间挂着一把短刀。
她的皮肤被晒成了小麦色,脸上有几道浅浅的疤痕,但五官很漂亮——浓眉大眼,鼻梁高挺,嘴唇饱满,有一种野性的美。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眼神——锐利、直接,像一把出鞘的刀。
“在下李清衍,是个读书人。”他拱了拱手,“姑娘是——”
“我问你在看什么。”她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重复了一遍。
“在看军营。”
“看军营做什么?”
“好奇。”
女子上下打量了他一会儿,眼神里的警惕稍微放松了一些。
“你是个秀才?”
“是。”
“秀才不去读书,跑来看军营?”她的语气里有一丝不屑。
“读书人也要了解天下事。”李清衍不卑不亢,“军事,也是天下事之一。”
女子哼了一声:“那些读书人,只会纸上谈兵。真上了战场,吓都吓死了。”
“姑娘说的是。”李清衍没有反驳,“所以学生才要来看,看看真正的军营是什么样子的。”
女子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了一丝意外。
“你倒是老实。”
“实话实说而已。”
女子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觉得,这支军队怎么样?”
“姑娘想听真话?”
“当然。”
“很弱。”
女子的眼睛眯了一下:“弱在哪里?”
“队列不整,动作不齐,武器杂乱,训练不足。”李清衍一口气说了四点,“这样的军队,打打山贼还行,真上了战场,遇到强敌,一触即溃。”
女子盯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一种找到了同道中人的欢喜。
“你说得对。”她说,“这支军队,确实很弱。”
她在旁边的石头上坐下来,拍了拍身边的位置:“坐。”
李清衍坐了下来。
“你知道我是谁吗?”她问。
“不知道。”
“我叫钟襄。”
李清衍的心跳漏了一拍。
钟襄。
少年李清衍给他讲述的故事里,最重要的女性角色——女将军钟襄。
原作的女主角。
那个和邵奕凭虐恋情深、纠缠半生的女人。
“你就是钟襄?”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静。
“你认识我?”
“听说过。将军府的独女,从小在军营长大,十二岁上战场,十五岁立战功。”
钟襄挑了挑眉:“你一个秀才,还知道这些?”
“读书人也要关心国家大事。”
钟襄又笑了。
“你这个人,有点意思。”她说,“别的读书人看到我,要么躲得远远的,要么说一堆废话。你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你刚才说的那些话,虽然不好听,但是真话。”她看着远处的军营,“我也觉得这支军队很弱。但我爹说,在这个地方,已经算不错的了。”
“你爹是——”
“钟将军。钟武。”
李清衍倒吸了一口凉气。
钟武。
大周朝的名将,镇守边关二十年的铁血将军。虽然现在被调回内地驻防,但威名还在。
“原来是钟将军的千金,失敬。”
“别来这套。”钟襄摆摆手,“我最讨厌别人叫我‘千金’。好像我是什么易碎的东西似的。”
李清衍忍不住笑了。
“你笑什么?”
“笑姑娘的性格。直爽,痛快。”
钟襄看着他,眼神有些古怪。
“你这个人,真的很奇怪。”她说,“别的男人看到我,要么看不起我,觉得女人不该碰刀兵;要么假惺惺地夸我‘巾帼不让须眉’,其实心里还是觉得我不行。”
“你呢?”
“我觉得——”李清衍想了想,“姑娘能做自己喜欢的事,就很了不起。至于别人怎么看,不重要。”
钟襄愣住了。
她看着李清衍,眼神里的锐利慢慢褪去,露出了一种柔软的东西。
“你是第一个这么说的。”她的声音有些低。
“是吗?”
“嗯。我爹虽然支持我,但他也希望我能像个正常姑娘一样,嫁人生子。我娘更不用说了,天天念叨,说我这样下去,嫁不出去。”
她顿了顿,苦笑了一下:“可我从来不在乎嫁不嫁得出去。我只在乎——能不能上战场,能不能杀敌,能不能保护我想保护的人。”
李清衍沉默了一会儿。
“姑娘,”他说,“有句话,在下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
“你想要的,不只是上战场、杀敌吧?”
钟襄转过头来,看着他。
“你想要的是——证明自己。”李清衍说,“证明女子不比男子差。证明你钟襄,不是因为你是钟将军的女儿,而是因为你是钟襄。”
钟襄的眼眶红了。
“你怎么知道?”她的声音有些发抖。
“因为——”李清衍想了想,“在下也曾经想过同样的事。”
他说的“曾经”,是上一世。
那个在重男轻女的家庭里长大的女孩,那个拼命证明自己“不比男人差”的女孩,那个用十几年时间建立起一个商业帝国的女孩。
他太懂这种感觉了。
钟襄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
“李清衍,”她叫他的名字,“我记住你了。”
“姑娘——”
“别叫我姑娘。叫我钟襄。”
“钟襄。”
“嗯。”她点点头,“以后有机会,我带你去看真正的军队。不是这种花架子,是真正上过战场的军队。”
“好。”
她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
“李清衍,”她说,“你是个好人。”
然后她大步流星地走了,马尾在风中甩来甩去,腰间的短刀一晃一晃的。
李清衍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夕阳里。
他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在原作的故事里,钟襄和邵奕凭的相遇,是邵奕凭精心设计的——他假装偶遇,用温柔和体贴打动了钟襄的心。
但现在,钟襄先遇到了他。
这算不算故事的偏离?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钟襄的眼睛里,没有爱情。
只有一种东西——对认可的渴望。
和他自己一模一样。
回村的路上,李清衍一直在想今天的事。
邵绾绾、徐雯琪、钟襄。
一天之内,他遇到了三个女子。
一个是公主,一个是商贾之女,一个是将军之女。
三个完全不同的人,三种完全不同的人生。
但他总觉得,她们之间有某种联系。
是什么呢?
他说不清楚。
只是一种直觉。
回到村里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母亲王氏在门口等着,一见他回来就拉着他上下打量:“瘦了!在府城是不是没好好吃饭?”
“吃了,娘。二姐天天给我做好吃的。”
“那怎么还瘦了?”王氏心疼地摸了摸他的脸,“回去让你二姐给你炖只鸡补补。”
李清牧从屋里跑出来,扑到他怀里:“三哥!你给我带好吃的了吗?”
“带了。”李清衍从包袱里拿出一包点心,“府城最好的点心铺子买的。”
李清牧高兴得直跳。
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听李清衍讲府城的事。
他挑了一些能说的说——科试考了第三名,铺子开张了,生意还不错。
至于遇到邵绾绾、徐雯琪和钟襄的事,他一个字都没提。
不是不信任家人,而是——这些事情,他们不需要知道。
晚上,李清衍躺在床上,把今天发生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邵绾绾说:“我需要一个靠山。”
徐雯琪说:“这是我最好的选择。”
钟襄说:“我从来不在乎嫁不嫁得出去。”
三个女子,三种困境,三种反抗。
而她们的反抗,都和他有关。
这是巧合吗?
还是说——命运在把他们往同一个方向推?
他想起天道说的话:“故事已经偏离了原来的轨迹。”
偏离的方向是什么?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从现在起,他不再是这个故事的旁观者了。
他是参与者。
是棋子,也是棋手。
窗外,月亮慢慢地移动着。
远处的山峦在月光下沉默着,像一个个沉睡的巨人。
李清衍闭上眼睛,沉入了梦乡。
梦里,他看到了三个人。
一个穿着月白色长衫的公主,一个站在柜台后面的商贾之女,一个腰间挂着短刀的女将军。
她们站在三条不同的路上,但路的尽头,是同一个人。
那个人,看不清脸。
但李清衍知道,那是他自己。